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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柔软

      游婉独自站在院中,却并未感到往日的空旷。她指尖轻轻拂过身上柔软微凉的流云锦,衣料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他特有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淡得似有若无,萦绕在鼻尖,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她回到房中,仔细将藤箱中的物品一一收进那枚银色储物戒。戒指样式古朴,戴在纤细的指上有些微凉,大小却意外地贴合。她心念微动,尝试将几片记录竹简存入又取出,过程流畅,戒指内的空间虽不算阔绰,但用于此行绰绰有余。
    整理完毕,她坐回窗边,再次拿出那枚青色玉简,对照着自己密密麻麻的批注,在脑中反复推演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形,模拟着感应结在不同环境、不同干扰下的应用。日光渐斜,将她专注而带着些许憧憬兴奋的侧影,温柔地拉长。
    而此刻,清寂峰巅,箫云是的洞府内。
    石门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天光与声响,只有嵌在壁上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冷寂的幽光。
    他静坐于一方寒玉蒲团上,面前摊开的,并非剑诀,亦非阵图,而是一卷材质古朴、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暗色玉简。玉简之上,以古老的篆文书就几个大字——
    《溯本还源丹方》
    他的目光,久久凝驻在其中关于“药引”的段落:
    “异空亲和之体,血脉殊异,神魂澄澈。取之为引,需以温情徐徐导之,护其生机,养其灵韵,激其自愿奉献之心……待其灵力充盈,神魂活跃,生机臻至饱满之时,取其心头精血,合以九幽还魂草、万年冰魄髓……可炼‘溯本还源丹’,解至阴缠魂之毒,愈本源道伤……切记,强制抽取,则生机溃散,灵性湮灭,前功尽弃。”
    温情徐徐导之……护其生机……激其自愿奉献之心……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刻刀,早已凿入他的骨髓。
    他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少女接过新衣时眼中闪动的、受宠若惊的光;她理解他点拨时骤然亮起的、豁然开朗的明澈眼神;她仰着脸,说“我会紧跟师兄的”时,那份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这些鲜活的、温暖的、带着蓬勃生机的细节,像悄然渗透的温水,与他冰封心底那份纯粹理智的、冰冷精确的计算蓝图交织、碰撞。
    冰层之下,暗流越发汹涌、混乱。那份名为“计划”的冰冷磐石,正被这些计划本身催生出的“意外”涟漪,一点点侵蚀、动摇。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一切——耐心的指点、周到的准备、甚至是方才那片刻的凝视与那句低哑的“随你”——都与丹方上所言的“温情引导”严丝合缝,甚至……可能做得比丹方要求的更为细致,更……难以区分。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
    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所有翻涌的波澜被强行镇压,只剩下玉石般的冰冷与决绝。
    指尖拂过玉简上“心甘情愿”四字,力道重得几乎要在那坚硬材质上留下印痕。
    他收起丹方玉简,起身走向洞府最深处一个隐匿的角落。拂去尘灰,开启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只尺许见方的玄玉盒子。
    玉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奇异幽香与淡淡血腥气的冰冷气息弥漫开来。
    盒内,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几枚颜色暗沉、表面有诡异螺旋纹路的丹药,旁边还有一小截看似枯败萎缩、却隐隐有暗红色脉络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的奇异藤蔓。
    看着这些物件,箫云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若万年玄冰雕琢而成。只有那双映着夜明珠冷光的琥珀色眼眸,沉得如同无星无月的寒渊之底,望不见丝毫光亮,也映不出任何倒影。
    听竹苑内,游婉刚整理好箫云是赠与的物件,准备做些其他事情。她以指尖凝聚的“听微”灵力,细细梳理过周身经脉,将白日积攒的驳杂气息缓缓排出。完成这一切后,她起身走向角落那只以青竹引来的活泉水桶。
    水温微凉,浸过肌肤,带走最后一丝修炼后的疲乏。她换上了一套柔软的浅白色细棉寝衣,衣料轻薄,隐约透出几分少女姣好的轮廓,却因款式简单并不轻佻,反而在昏黄的灵石灯下,晕开一片朦胧温润的光泽。潮湿的乌发被她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起,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颈侧,蜿蜒着没入微敞的领口,发梢末端凝结着细小晶莹的水珠。
    她坐在窗边的竹凳上,执起一柄半旧的桃木梳,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半干的长发。动作间,寝衣柔软的布料随着她的姿态微微流动,勾勒出肩颈纤细柔和的线条。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低垂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白日里少有的、全无戒备的宁静。水汽氤氲,草木清气混合着极淡的皂角洁净味道,萦绕在小小的室内。
    这一刻,她身上没有任何修士的锐气或紧绷,只有一种属于“女子”本身的、氤氲着水汽与暖意的柔软。像夜色里悄然绽放的昙花,寂静,却不容忽视。
    院门忽地“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带着一股与此刻静谧格格不入的、随性乃至略显莽撞的力道。
    游婉一惊,梳子停在半空,抬眼望去。
    乐擎一身暗红劲装,倚在门框上,逆着廊下暗淡的光,身影高大,几乎堵住了大半门口。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演武场的淡淡金铁气息。他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室内这片昏黄宁静的光晕里,撞见了窗边那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氤氲着水汽与温柔的身影。
    他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总是盛满张扬笑意或锐利审视的凤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怔忡的茫然。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没有挑灯夜读的刻苦,没有严阵以待的警惕,只有一片毫无防备的、湿润的安宁。少女松散挽发、素衣临窗的模样,与她白日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沉静或偶尔流露的倔强截然不同,一种陌生的、毫无攻击性的柔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视野。
    更让他心头莫名一滞的,是那空气中弥漫的、湿润清浅的气息,以及她梳发时,衣袖滑落露出的那一截白皙手腕,和颈侧发梢将滴未滴的水珠。
    水……
    这个念头模糊地掠过脑海,牵动了某根深埋的弦。恍惚间,似有一缕极微弱的共鸣,从灵府深处那片尚未完全平息的灼热与混乱中渗出——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和如水的灵力流淌而过时的触感,清凉,熨帖,带着抚平一切焦躁的力量。
    与此刻眼前氤氲的水汽,奇异地重迭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