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邬秋虽然多披了一件衣服,但现在毕竟是夏日,衣服轻薄,轻易就看得出他的消瘦身形。这或许是雷铤第一次如此认真去看他的脸,眉若翠羽,一双丹凤眼中秋波盈盈,目中却并无半点委屈神色,反倒是十分坚毅,薄唇紧紧抿了半晌方才叹了口气:“好歹让我做些什么,住着才心安。”
医馆院子不大,说话间就已经到了邬秋房门口。两个人一起站住,雷铤指了指旁边的正屋道:“我爹和阿爹在这间房里住着,”他又指了指靠着耳房一侧的一道小门:“我住在这里东厢院,你若有什么事,直接去找他们,或是来找我就是了,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接着说下去。邬秋倔强地等他同意让自己干点杂事,也不肯率先开口顺着将话题移开。院子里一时间只能听到草虫鸣声不断。两人刚一对视,又各自将视线移开,一起望向天上的圆月。
快到六月十五了,月光越发明亮。
雷铤继续说下去,但是这次他的声音很轻:“若是夜里身上哪里不爽快,一定要告诉人,别自己忍着。”
邬秋点头:“是,我记着了。”
他那双眼睛实在动人心魄,饶是雷铤,也再说不出拒绝的话:“罢了。你再歇两日,若是病好了,我带你到前头去帮帮忙吧。”
邬秋原想着做些家里的活计,帮着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并没有打算叫雷铤带他去前面帮忙给病人治病,忙道:“我不通医术,又不能识文断字,恐怕帮不上你们看病,我在后头就行。”
雷铤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烛台递给他:“无妨,来帮助打打下手就行。这两日他们出诊的时候多,病人也多,人少了忙不过来。家中也没有多少活计,有刘娘子照看你母亲,也不必担心的。”
邬秋不知道雷铤忽然给他烛台做什么,但还是接了,冲着他一笑,眼睛弯起来:“既如此,我尽力学着做就是了。”
转天邬秋把烛台送还给雷铤。雷铤看着这烛台,语气中带着一丝讶异:“檀儿来找我让我还他烛台,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想也想不起来。原来竟是给了你。”
邬秋觉着好笑:“昨晚说着话,你忽然把拿烛台塞给我,我也没敢问就接了,原来雷大哥自己也是随手一给。”
雷铤也笑了:“许是我同你说话走了神。”
他是怕邬秋天黑有个磕碰,只是说着话倒忘了那时已经是站在人家房门口。
邬秋又养了两天,雷铤依照约定带着他到前厅来。雷铤他们一家平时住的是东西厢房和一间正屋,前厅的两间房全部用作接诊病人。这几日城中已经戒严,但是雷家是官医,上头有命令下来,需要他们救济灾民。因此雷迅带着雷栎和雷檀几乎日日在城外出诊。医馆里只留下雷铤和崔南山,城中虽还有其他医馆郎中,但也着实忙碌。好在邬秋虽不能行医,但手脚麻利,人又是极落落大方的,便帮着安顿病人或是煎药。
直至黄昏时分,雷迅才带着雷栎雷檀回来。崔南山和邬秋点了艾草,在门口给他们周身熏过,这才让他们进来。两个孩子都累了,就连雷檀的话都少了,直嚷着肚子饿,跑到后面帮刘娘子摆饭去了。雷迅还在前头,崔南山放下手里的艾枝:“这样便好了,防着外头起了疫病。你出去一天也饿了,我叫刘娘子炒了你爱吃的菜,快去洗了手吃饭吧。”
雷迅从背后轻轻贴过来,一手搭在崔南山腰上:“刚瞧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这两日太累了?明日叫药铺那里来几个伙计帮忙吧。”
崔南山顺势靠在他怀里:“他们家统共也就那几个人,这两日不也一样是忙昏了头。我们这样还好,能应付得来。小秋今日也来帮忙,顶了不少事呢。”
雷迅点头:“也罢,我这几日也出去物色着,有得力的便再招两个人进来,你们也好别这么劳累。你叫铤儿多做点就是了,你别太勉强了自己。腰可还疼吗?吃了饭我再帮你看看。”
崔南山笑着转身,趴在雷迅肩上小声说了两句什么,居然连雷迅也跟着笑了,低头在崔南山脸上亲了一下。
这时候邬秋还在旁边煎药的小间里收拾盆碗,正好能从门侧看到雷迅和崔南山站在一处。他与雷迅接触很少,只说过几句话。印象里,雷迅总是看着很严肃的样子,有点沉默寡言。不过看崔南山和雷铤那样和善,两个小的特别是雷檀又格外活泼,也能猜到雷迅应该只是话少些,倒不是那种严苛治家的严父。只不过见到这样的情形,还是会忍不住惊讶,原来雷迅也有这样的一面。
雷铤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帮邬秋把剩下的东西收好。他顺着邬秋的视线看过去,知道邬秋有感于雷迅和崔南山的反差,笑道:“他们一直都这样,多住几日就知道了。”
邬秋这段时间与雷铤熟悉了不少,说话也不再那么拘谨,但还是放轻了声音,怕惊扰了雷迅他们:“先前我还有点怕你父亲,觉得他不苟言笑,定是很严厉的。今日一看,原来也并非那样。”
雷铤配合着他,也将嗓音压低:“他只是不大爱说话,人却很好,你不必怕他。”
他像是想起什么,难得有了些打趣开玩笑的兴致:“那么我呢?秋哥儿可也会怕我么?”
邬秋两手托着脸看着雷铤,眼里笑意浓浓:“不怕。”
雷铤还来不及说话,雷迅他们从门前路过,崔南山这才看见他俩还在这里,忙道:“快别忙着弄了,先吃饭去吧,等下要凉了。”
两人连连应声,起身跟着一起往院子里去了。夏日天气炎热,便尝尝在院中摆一桌饭,一家人在外头围坐在一起吃饭。雷铤和邬秋方才的话没有说完,但似乎已经失了继续说下去的时机。直到坐到桌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话头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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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铤:已经习惯了被双亲秀恩爱(佛系)
第8章 又见老仇人
距邬秋母子到医馆住下,已经又过去了半个多月。
现在病人多,医馆忙碌,一家人自是不能贪睡,天刚刚亮就各自起床,连杨姝也起来,与大家同坐一桌。这些日子杨姝的病已经好了许多,能下得了地。她闲不住,就帮着刘娘子做点家里的针线活。崔南山劝了好几次,叫她不要太过劳神,可也劝不住,只得由她去了,另外叮嘱刘娘子看着她,不可做得太久。
雷栎雷檀年纪小,困得哈欠连天。雷檀更甚,简直左摇右晃往旁边倒,大家都看着他笑。崔南山有点心疼了,推了推雷迅的胳膊:“今日叫两个小的在家里吧?人少的时候还能去睡一觉。”
雷迅看了看,雷栎雷檀一个二个打哈欠都打出眼泪来,也心软了:“也好,他们连着出去几天了,若是太劳累,也容易染病。”
雷铤点头称是:“外面什么人都有,乱得很,哥儿女子出去恐有不便,今日还是我同您一起出城问诊吧。叫阿爹和栎儿檀儿留下,有秋哥儿帮忙,也能应付得来。”
崔南山与雷迅成亲之后,一直跟着雷迅行医,勤加修习医术,人又聪明,现在也算在方圆百里排得上号的郎中。雷栎雷檀虽然年纪尚小,但打小帮着家里行医,应对一些小病也不成问题。雷栎志不在此,想读书参加科举考取功名,不过也通医术,雷檀虽只有十一岁,却有志于做个治病救人的郎中,苦修医道,两个人都可以算医馆的“得力干将”。今日是最后一天去城外诊治灾民,过后便可以在医馆三四天,崔南山觉得带着两个孩子应付一天也不勉强,就点头同意:“好,那你们也顾着点自己,我煮了绿豆莲子汤,给你们带着。正午日头毒辣,要勤着喝些”
邬秋拿了东西,送他们出门。雷铤在门口站住,接了他递来的包袱:“快进去吧,早晨风大,别站在门口吹了风。”
邬秋嗯了一声:“你们也注意休息,可别受了暑气……早些回来。”
雷铤点了点头,看着邬秋进了门,却没立刻回去,站在门口扒着门框眨着眼看他。这让他竟产生一种被牵挂的滋味——有一个不同于父母亲族的人同样热切地盼自己平安归来。
他忽然想,如果今日不用出去,那么该是怎样的情形,会和邬秋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雷铤也没想到,走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就变了样。
傍晚时分,雷迅和雷铤从城外回来。医馆里还有两个病人,一个已经瞧好了病,在等崔南山开方子,雷栎正在给另一个诊脉。雷迅去看着雷栎问诊,雷铤环顾四周,却没看见邬秋的身影。
雷檀冷不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找谁呢?”
雷铤低头,看见这小子一副意味深长又饶有兴趣的神情。他还没答话,雷檀就继续说了下去:“找秋哥哥?秋哥哥下午不知怎么了,我瞧着他像是心情不大好,后面一直在旁边煎药整理药材,没再出来过。”
雷铤眉头一皱:“胡闹。他可是身体不适?怎么不让他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