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雷檀扑上来,抱着雷迅不松手,嚷道:“岂有这样的道理,不明不白就来拿人,谁知你那腿是如何弄成如今这样,谁不知我们医馆的郎中医术高明,德才兼备,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这样来拿人!”
孩子的声音尖利嘹亮些,外头围的百姓也听见了,登时议论起来。那差役见如此,便伸手拎起雷檀的领子,就要往地下重重一推。雷檀扑腾半天,没有挣脱,但雷铤离得近,恐他们下毒手伤了人,竟挣脱了按着他的两人,一步赶上前。雷檀向后撞在雷铤腿上,这才没摔在地,没受什么伤。
这一下反倒给了那差役机会,他一指雷铤,大喝一声“有人拘捕”,雷铤霎时间就被几个持兵刃的差役按在了地上。崔南山刚想上前,雷铤却在这时挣扎着看向他,先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眼神向一旁房门紧闭的小屋扫了一圈,然后便被架起来推出了门。
不到二刻工夫,堂屋里一片狼藉,雷迅和雷铤皆被带走了。
崔南山顾不得落泪,想起雷铤临行前那一眼,知道他将邬秋安顿下,忙让刘娘子先照看雷栎和雷檀,自己同杨姝急急忙忙跑去找邬秋。门一推开,只见邬秋脸色苍白,脸上满是泪痕,哭着问道:“娘,阿爹,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相公呢?”
雷铤和雷迅被马不停蹄押解到府衙,跪在堂前,另一边不是柳俣,而是几个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其中还有今日给他抬轿的薛虎。
府尹拿起一纸状书,说柳俣状告他们行医无德,私自加害病人。并说人证物证具在,一并查验。
人证就是柳俣身边的两个小厮,还有他们府中前些时日告假的太医,说他们根本未曾将柳俣的腿接好,就胡乱用木板缚了,使柳俣腿伤加剧,落下残疾,还反要了好些银子。物证便是他们方才取的医馆账册,还有那两块给柳俣固定伤腿的木板。医馆素来用的是上好的竹板和杉板,不知为何,此时的木板弯出了一道显眼的弧度,但上头又分明刻着个“雷”字,这是医馆一贯的做法,那刻工字迹,千真万确就是出自雷铤之手。
雷迅雷铤心知柳家来告官,必定早已经打通了门路,花银子买通府衙的官员。果不其然,府尹几乎不给他们辩白的机会,只说待明日细细查问,便先宣了退堂,将他父子二人押入牢房等候发落。
雷铤这会儿反倒心里静了下来,只是仍担心着邬秋,也不知他受此惊吓,是否能平安无恙。他当时为保护雷檀反抗差役,稍微受了些轻伤,雷迅又关在他间壁的牢房,两人连话也说不上。他便静静靠墙坐在地上,闭目养神,想先稍作休息。
他虽闭了眼,可仍留心着四周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有人从外头进来,脚步声到自己门前止住,便睁开眼睛,看见门前站着一人。雷铤仔细看了看,是个陌生男人,便也不率先开口,只冷眼盯着他。
那人笑了笑,伸手轻抚着牢房木栅,虽是对雷铤说话,眼睛却不看他:“你不认得我么?也对,你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大善人,雷大人自然不会识得我这样无关紧要之人。”
他慢慢蹲下身子,视线同雷铤齐平,笑了,一字一顿说道:“在下巫彭,雷大人,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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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可怜的宝宝们啊——(亲妈哀嚎)[爆哭]
第42章 躲不过杖责
巫彭眼看着自己报上名姓后, 雷铤眼中的疑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便觉着心里畅快了许多,脸上笑意更浓:“难得一见。你那样沉稳的人, 也有这怒气滔天的时候。”
雷铤站了起来, 一把抓住面前的栏杆, 力道之大, 像是要将眼前的桎梏捏碎。他的手因为发力而微微颤抖, 勉强压了压火气, 怒向巫彭道:“我同你无冤无仇, 甚至从未谋面, 你为何几次三番加害于我?柳家小哥儿的腿,是不是也是你在背后陷害,又到官府来栽赃?”
巫彭盯着他看了看, 脸上的笑也不见了,轻声重复雷铤的话:“无冤无仇?是了, 你是受万人敬仰,百姓爱戴的郎中, 在这永宁城里,连官府都要让你三分。你自然不知穷苦是何滋味, 也不会在意我这样的乡野巫医。也罢, 我也犯不上同你置气, 毕竟你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如今且叫你死个明白。”
他背起手来, 在牢门前踱步,慢悠悠继续开口,像是在将一段无关自己的故事:“若说得太远, 倒也无趣,就只从我到永宁城说起吧。我原是想到河东道去,到沱水决口之处,好跟着灾民——如今同你直说了也无妨——跟着他们谋些钱财。到了永宁城一带,我又改主意了,因为这里也汇集了不少流民,我便留在此处。那些灾民伤病无数,加上许多本地百姓也被他们带累着染上些古怪的病症,正是我发财的好时机。”
牢房里很黑,只有几扇小小的窗格,透进几缕伴着尘埃的光,牢门上悬挂的灯盏里,也不过一截细小的蜡烛,有气无力地燃着。巫彭在灯下站定,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下,只有那双眼睛里射出阴毒的光:“起初城中药草供不上,有个江南的行商,带着一些治外伤、下痢的药材暂住此地,那时候这些药草一株便能卖出高价,我最先找到他,同他商议好,二十两银子买他的药材。可那时几家药铺向他购药,我额外又许了他好些好处,他才答允给我三日让我筹钱。我手里只差五两银子,有那些药草我便能大赚一笔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怒意也愈发明显:“我花了两天时间,说服了大有村一户农家的老妇人,让她愿意花五两银子买我的符水!可是你!你偏要多管闲事!!你们医馆的人,那一日偏来大有村义诊,那时官府尚未下令,你何故私自前来给村民诊病?这倒也罢了,你心善,你要救济苍生,你非来不可,我也无法。只是那妇人家分明没有请你去问诊,她都没有向你问过病情!你路过她门前,瞧见她的面色,顺手就给了几丸药!那老妇人见了白拿的药,哪有再花五两银子的道理?等我去时,她将我拒之门外,我没筹到钱,那行商转手便将药材卖与了一家药铺。”
雷铤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高价倒卖药品,那是百姓们的救命药,被你拿来牟取暴利,这若告到官府,也够你坐上几年牢。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为了这些不义之财,还要因此心生怨念,以至于施毒计报复?”
巫彭抬眼看他:“你没听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自然不缺银两,你又如何懂我的境地,我愿意高价卖,自然是有人愿意出钱买,你情我愿的事,又有何不可?还有——”他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显眼的疤痕:“我没拿到那些药,不得已去山上再采些,结果跌下来,被尖利的石头割断了手筋。钱没赚到,为了治伤,我还把身上仅有的钱都花完了,想回乡都回不去,手也废了。”
他那只手上的伤口虽已经愈合,但手看着没有什么力气,稍有些扭曲地垂着,已成残疾。
巫彭深深吐息两回,将方才的怒意敛起,脸上又再看不出什么喜怒神色,一副冷淡模样:“因为你多管闲事,我失了银子,还成了废人,叫我如何不恨你?你自诩积德行善,百姓将你比作菩萨,好,好,你是菩萨心肠,可你把我这一辈子都毁了。”
他的话说出来,雷铤便知道,自己与他已经说不通了。巫彭不可能认为是他自己有错,这也惹得雷铤心头一股邪火直往上撞,怒喝道:“你行骗不成,恼羞成怒,便要害了柳俣,再借他来害我,你——”
巫彭打断他的话:“柳俣的腿,是他咎由自取。他摔断腿可不是我干的,不过,当我听他说起是在你家医馆治伤之后,我的确在后面点了一把火。我在柳家蛰伏一月有余,等的就是如今的机会,我岂能错过?我便说他年轻,伤处恢复得自然比旁人快,哄得他腿伤未愈又跑出去胡闹,结果真的摔成个瘸子。他哪敢同父母讲起真相?”
他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在雷铤耳边低语:“我便教他个法子,把那杉板水煮火烤,使其变形,然后再闹到官府去。五百两银子送到府尹手里,又怎会不拿了你们来?”
雷铤伸手便要去抓他的衣领,巫彭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一退,欣赏着雷铤捶打着木栅的模样,脸上终于显出快意的笑:“忘了告诉你,他家收留了一个名叫薛虎的人作轿夫,此人竟也同你有怨,此番俣哥儿之事,他也在背后替我说了不少话,还将你夫郎的情形告诉了我。我还以为你真是圣人,原来不过尔尔,接着你郎中的名头,把灾民都骗到了房里。如今告诉你也无妨,这府尹也是个不中用的,他怕惹出民变,不敢明着杀你。可有那五百两银子,自然也不会放过你。明日他便会判你被杖责三十,你父亲被责二十。令尊大人如此年纪,恐怕挨不住那二十板吧,你身为长子,府尹会叫你替他受罚。到时只要府尹给底下一句话,五十大板便叫你肝胆俱碎。到时你爹一辈子都觉得是他害死了你,而你的秋哥儿,他那样的身子,只不知见了你的尸首,可还受不受得住?就算不叫他一尸两命,父子俱损,也至少让他多受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