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方泽芮就推着丁明犀出了这间空教室, 他们没往操场那边走, 摊位上不知道什么情况,估计也烦人着呢。他俩也想一起单独待一会儿,于是在教学楼前找了块石阶坐下。
“等下快闭幕收摊了再回去吧。”方泽芮说。
“好。”
这几天很累,身体上奔波忙碌,刚才说完那一通更觉心累, 不过午后的阳光很好, 照得方泽芮身心里的疲累蒸发升空。这些累飘离身体的瞬间, 他还是感觉失去支点, 于是问丁明犀:“可以让我靠一下吗?”
丁明犀挺讶异:“这么有礼貌?”
“你什么意思,我一直都很有礼貌的。”方泽芮说着把脑袋往丁明犀肩上一靠,其实这个姿势说不上舒适, 但就感觉倚靠上去的瞬间,支点重新回来了。
他和丁明犀斗嘴, 但也明白对方为什么惊讶, 放在平时想靠就直接靠上去了, 哪里需要问?但与其说是问丁明犀,不如说是他在问自己, 可以靠一下吗?这个动作好亲密啊……诚然他们一直都很亲密,现在这种亲密对他来说却大为不同。
靠一下就靠一下吧,反正在别人看来——说不定在丁明犀看来,这样的亲密和从前也不会有什么差。
方泽芮有点困,眯起了眼睛, 悄悄享受这份特别的亲密。
鼻尖还是丁明犀身上那种暖烘烘的气息,方泽芮模模糊糊地想,就像冬天太阳一样的味道。
他昏昏沉沉,忽然听到丁明犀开口:“小哥,其实我还是觉得,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我可能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嗯……?”
“我认同你说的,每个人天性不同嘛,我也相信我自己就有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丁明犀侧过头,说话时嘴唇几乎要碰上方泽芮的发顶,“但是我那时候毕竟还很小,如果没有你……没有你们的话,我可能没有办法激发自己的勇气,可能要吃更多的苦,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点燃这份勇气……”
方泽芮睁了眼,懒懒地说:“可是没有如果啊。”
丁明犀声音很轻地说:“我只是不想有人否定你在我心里的特殊性,哪怕那个人是你。”
方泽芮“啊”了一声,本来昏昏欲睡,忽然电流从他的发间滑入耳朵,再钻遍他周身。
“你变烫了。”丁明犀又说。
“……没有,”方泽芮矢口否认,想坐直起来,又觉得这样颇为刻意,心内一番拉扯,最后还是维持原状,又说,“太阳晒烫的吧可能。”
静了一会儿,方泽芮接着说:“我不是否定我啦,只是觉得没必要假设一些没发生过的事,然后去想象一些没发生的糟糕结果……而且……”
“而且?”
方泽芮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就是……你好烦。”
“怎么突然骂我?”问是这么问,丁明犀声音里却是带着笑的。
“因为我困了,我要眯一下。”
“那你睡吧。”
方泽芮重新闭上眼,在喜欢的人肩上半梦半醒,在心里把那句未完的“而且”续上——而且,如果丁明犀注定需要一个人点燃他的勇气,七十七亿人里偏偏是他……他又想其实丁明犀对他来说也是那个很特殊的人,如果他也注定需要有个人陪他度过漫长孤独的童年,七十七亿人里偏偏是丁明犀。
成为对方心里那个特殊的人,概率是七十七亿分之一,但也是百分之百。
好幸运。
以后还可以更幸运一点吗?
……
耗费了同学们许多心力的创造节终于拉下帷幕,高二(2)班在校运会和其他什么作品征集活动上表现平平,但是摆摊在父老乡亲们的支持下如愿得到了数量最多的投票券,表彰会上领导给他们班发了奖状——这是合校合班之后他们作为一个新集体得到的第一份共同荣誉。
不只他们班,几乎每个班经过这次活动之后氛围都好了许多,尽管大家暂时还是穿着不同的校服,但话语间已经很少再分什么你们青中我们一中。
只是,学校只给发了奖状,说好的游学却还没兑现。一次上完课,林子新终于忍不住问刘其枫:“老师,我们那个创造节奖励……一起出去玩什么的,学校不会给忘了吧?”
“没那么快,等学校安排,”刘其枫说,“你们就知道玩,马上就要期中考了,一个两个最近玩得心都野了,看你们考试到时候怎么收场。”
底下一片哀嚎。
一般来说期中考都是在十一月中旬,但这学期因为办了这个创造节,教务处还算体贴地把考试时间延后到了月底。
考试没改期时大家说要办活动哪有心思考试?延后延后。真延后了,面对即将到来的考试,众人又觉得还不如当时就考了,早考早超生。
没有人喜欢考试。
但总要考的。刘老师这么说了,过后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大家添油加醋地在那猜测,说要是考不好的话说不定学校就会把他们集体出游的资格取消,搞得人心惶惶。
尤其是方泽芮,一早跟他妈妈立了军令状,尽管有在勉力学习,但事情接踵而至,还是冲得他力不从心,多少耽误了些学习。之前沉浸在活动中,还有自己的情感问题要思考,焦虑被他压到底下去,现在活动结束了,自己的心事处于一个大概想明白了一些、但想太多也没用的阶段,再加上老师同学们正疯狂渲染紧张气氛,他想要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之上的急切又浮上了水面。
一开始只有他拉着丁明犀放学后在班里多留一个小时自习——在家里总是忍不住玩玩这搞搞那,还是留在学校里更有效率。后来先是林自立跟着留,再然后又加入了好几个同学。
人一多,大家也不各学各的了,算是结成了一个学习小组,互相听写,做题时会的给不会的讲,都不会就一起讨论。
第二天,程思渺不知道从哪复印了一系列迷你练习卷,一张a4纸上就几道题,他充当起某种监督者的角色,说一次只发一张,谁先写完谁可以来跟他换下一张,意外激发了同学们的好胜心,以前做题做多了只会嫌烦,现在做卷子的数量多说明自己赢了……还有人加码,说结束以后谁做的卷子数量最少谁就请大家喝饮料,第一回输的人是李瑞珠,她气得当场把手机里的wap版晋江的书签给删了,说都是看那些bl小说影响了她学习,bl小说家们真是害人不浅!
林自立问她:“你真删了啊?”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我记得网址。”
其他人:“……”
所有人都做完全部卷子以后,大家再互相批改,碰到那种很多人都做错但个别人会的题,就让这“个别人”上讲台给大伙讲。
第三天,庄永旭也加入了他们,在刷数学题时他也成为了这“个别人”,在一片安静中,他用确实很通俗易懂的方式把题给人讲明白了,看着底下同学想说话又怕说错话的神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我其实很想和大家做朋友,我以前看到大家都能一群人一群人地玩在一起,但是我没有朋友,很羡慕……”所以会在别人有说有笑的时候说他们吵到自己,会在别人想办活动的时候当那个反对者,因为他总觉得这些事都与他无关,没有人会愿意带他玩,那他也不想让别人玩得好。
“我以前……做得不对。”庄永旭涨红了脸。
安静持续了一阵,林子新开了口,她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也别这样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以前作为你的班长,也没有主动关心过你……呃,我还跟别人吐槽过你性格怪,让别人没事少惹你,其实我不应该这样说。”
有了第一个说话的,接下来另一个他们原来班上的男生也递了个台阶:“旭哥,我一直对你是充满仰慕的,就是觉得你比较高贵冷艳不好接近,感觉你好像不需要朋友,所以才没怎么和你玩。”
接二连三地有人要么自省要么递台阶,气氛极其尴尬,方泽芮很受不了,拍了拍桌子,用平时那种对待朋友才会有的随意语气说:“别废话了快讲下一题,讲完我们还要回去给我阿公送饭呢,把老头饿坏了我晚上就去你家把你们米缸里的米偷空。”
庄永旭:“……”
学习小组持续了一周,周五学完之后大家在讨论周末怎么办,是休息两天还是继续?继续的话还来学校吗?还是另外找地方?
程思渺忽然说:“要不然大家去我家吧。”
方泽芮是第一个赞成的,他几乎去过所有关系好的同学家,但程思渺那里他的确没去过,细想来他们其实也是这个学期才熟悉起来的。他问:“你们家在哪一块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