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祝虞先看了一眼手机——现在距离髭切离开只过去了三个小时,而引灯十分钟前刚刚给她发消息说测试很顺利估计半小时后就能出结果。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但脑回路清奇的付丧神或许不这么认为。与其让他抓住破绽不依不挠,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知道——反正他不是在外面没回来吗?又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于是祝虞理直气壮说:“对啊。”
髭切笑盈盈的:“如果这是家主回答的话——好哦,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
祝虞:“?”
所以你打电话来吵醒我,就是为了问我有没有乖乖听话待在屋里?
她莫名其妙地把手机收起来,搓了搓自己有点冷的胳膊,思索了一秒钟还是决定回屋算了。
“家主——!!!”
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从花园口传来。
祝虞本能地抬头,但视线刚刚捕捉到一抹薄绿色的颜色,还没来得及将那道身影完全看清,眼前就猝然一花。
伴随着一阵迅疾的风,眨眼之间原本在花园口的那道身影就冲到了她的面前。
哇……这就是97的机动值吗?
祝虞在心中无意识地感叹了一声,因为这种强烈的冲击感,她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肩膀,但这极细微的动作似乎给了付丧神什么错觉。
下一刻,她的手腕猝然一痛,被人拽着向前拉近,巨大的力道差点让她摔在半跪在她面前的付丧神身上。
付丧神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茶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着她,瞳孔几乎收缩成线,像是全神贯注盯住将要逃跑猎物的猛兽。
他盯着她,虽然是自下而上的目光,但远比髭切更加锋利的五官在此时显出一种更加有侵略性的意味。
“家主。”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其说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后怕的确认,“我、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看到您……我以为、我以为……”
——我以为我之前经历的一切只是我在做梦。
膝丸其实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竟然来到了现世、来到了家主和兄长的身边。
被家主召唤来到现世的那天只是最为平常的一天,平常到这样的日子他经历了整整八年。
不,不能是平常——他甚至都觉得那天是个很倒霉的日子。
早上醒来既没有和家主通讯的期待,下午白山茶的秘密还被公之于众,晚上吃饭时吃到了不喜欢的饭菜,回部屋时没有带伞,还被淋成了落汤鸡。
他只会在晴朗幸福的日子中期望家主到来,这样倒霉的日子他不愿意让她看见分毫。
他本该独自待在部屋,像过去许多个雨天一样,安静地擦拭本体,或者对着窗外的雨幕出神,将那些细微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连同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一起,在之后无数个晴天里慢慢晾干。
他从未想过,就在那样一个狼狈的、被他认为“不适宜见家主”的糟糕日子里,会毫无征兆地感知到自灵魂深处传来的牵引之感。
他不知道感知的另一端是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过去后会面对什么样的情景。在发觉那是家主在呼唤他后,他本能地回应了那样的呼唤。
于是他拔刀、挥斩、像八年来无数次挥刀一样贯穿了敌人的胸膛。
战斗结束得太快,像一场短暂的梦,连同那双浸着鲜血、在暴雨下前所未有锋利而冰冷的眼眸都像是他的幻想——直到她倒下来,他本能地接住了她的身体。
暴雨掩盖了很多,他没有听到检非违使最后的吼叫,没有听到身后审神者惊慌的呼唤,甚至连旁边兄长倏地冰冷下来的目光都没有看到。
他抱着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我也可以触碰家主吗?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劈开了八年时空阻隔带来的朦胧与不真实感,也劈开了他强自压抑的、深藏心底的渴望。
不是冰冷的通讯器屏幕,不是遥远时空另一端的声音,也不是本丸中那些带着她微弱灵力、却终究是死物的物品。
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呼吸和心跳的……家主。
就在他的臂弯里。
他恍惚着、茫然地、无意识地抱着她,像是在抱一块脆弱的玉,也像是在抱一振冰冷的刀。
有人试图将她从他的怀里夺走,他本能地抬头对那人露出最凶恶的目光。
常来本丸的那位审神者在旁边露出惊悚又头疼的表情,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无从下手。
直到兄长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是冰冷的声音让他“松手”,他才稍微找回了一丝理智,任由兄长把她从他的怀里抱走,放到了担架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消化,快到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并且随时都会从梦中醒来、重新回到那个只有他一振刀的源氏部屋,继续在黑暗中等待。
于是在回到病房却发现本应等在里面的家主无影无踪,到处找不到她,八年里那些漫长的、无望的等待所带来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淹没上来时——
在巨大的恐惧攫住心神之际,膝丸甚至荒谬地产生一种靴子落地的诡异安定感——看,这的确是他在做梦,家主其实不需要他,她只需要兄长便足够了。
膝丸紧紧攥住祝虞温热的手腕,感受到她皮肤下血液流动的微薄脉搏,但除了这样抓住她不让她后退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做。
“我以为、我以为……”他重复着这句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他感受到被自己攥住的手腕动了动——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他以为她要逃离,于是更加收拢自己的手指。
可她只是忽然低头,问他:“你以为什么?”
“……”膝丸从喉咙中挤出声音,“我以为,家主要偷偷逃跑……”
他听到她短促又郁闷地叹了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太可恶了髭切,都说过我没这么想了”,然后抬眼盯着他,忽然俯身摸了摸他的眼睛。
膝丸又一次地嗅到那股极淡极淡的香气,温热地、缱绻地自她触碰的指尖传来。
“虽然我记得我留纸条了,不知道为什么你没看到,但是……”她微妙地停顿一秒,没被他攥住手腕的那只手的手指按住了他的眼角,“你要哭了吗?膝丸?”
“……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又猛地低下头,避开了祝虞的目光,声音茫然到听在祝虞耳朵里几乎是在委屈,“我没有看到,屋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好吧,那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也或许是被保洁阿姨收走了?毕竟上面写的都不是中文,看在阿姨眼里估计就是鬼画符吧……
祝虞这样想着,看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发丝上跳跃,视网膜中似乎还停留着方才一瞬间望见的染着红色的眼尾。
她想了想,无视自己左手手腕上清晰的疼痛,忽然从长椅上滑了下来。
膝丸:“!”
还在自顾自懊恼的付丧神在她腾空的一瞬间就本能地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可他本就是半跪在祝虞的面前,她这样猝不及防滑下来后,为了不让她撞在自己身上,付丧神只能被迫后退。
于是挺直的脊背撞上身后粗糙的树干,而祝虞顺势跌坐在他的双腿之间,两人瞬间处于一个几乎平视的高度。
几片枯黄叶子被这震动惊扰,打着旋从枝头飘落,轻飘飘地,落到了付丧神薄绿色的发间。
然而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只觉得这个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茶金色的眼瞳微微睁大,带着茫然无措,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是僵硬的。
他接住她的手臂肌肉紧绷,一时间不知是该放开,还是该继续维持这个姿势。
“不知道髭切和你说过什么,但是……”她有点困惑地说,“我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你真的没有在怕我吗?”
她想了想,在膝丸开口前自己猜测道:“是不适应吗?因为之前只通过通讯影幕见过我——我记得你隔着影幕时虽然表现得有点凶,但也还算正常,为什么现在见到我了,反而总是小心翼翼的呢?你可是源氏重宝啊。”
她半开玩笑道:“不会是真正见到我,发现我和你想象当中强大从容的主君形象完全不同所以失望了吧?”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