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岐晏没有说话,应声起手,指尖点于虚空。
刹那间,殿中空间扩展,眼前灯烛金殿消弭。两人出现一片残林败木,万里枯桃,灰津津淹没在漆黑晦暗的山谷里。
通洛谷!
山幕昏黑无光,潮湿的腐败味蹿入鼻口,干枯衰落的花叶堆积一地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李云漆目光掠过四方,心脏快速跳动,脑鸣吵得他头疼。但眼底却隐隐露出兴奋地癫狂色,
往日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山谷,此刻已潦倒落败。周边环绕着一株株枯败的树木。道殇之力萦绕不散,此地灵力全无,恶风呼呼来啸。
李云漆幽幽抬步,岐晏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至路的尽头,高英殿层叠伫立的台阶上落满灰尘落叶,李云漆停住,没有再往前走。
台阶上身影孤落,瀑发凌乱,薄衫长袖,身姿颓靡,不见活色。
赵晏衣温柔和煦,示人之面如沐春风。从不见其如此狼狈。但眼下这缕难安的孤魂,潦草落败,不见之前风姿。
今时往日的反差,何止一星半点。
岐晏站在他身侧,缓缓开口:“那场幻境破裂后,他心执难消,不得自解,常在通洛谷游荡。”
“他疯了?”李云漆面上轻描淡写。
岐晏敛目,神色低沉,“神识不清,恍不知今夕何年。”
事实上,赵晏衣的情况比这更严重。魂不愿归主,他心念生恨,若兽陷泥沼,这些年来,神魂数次险些散尽,是岐晏次次以灵相护,才得保全至今。
岐晏试过将这缕分魂完全吸收,但赵晏衣抗拒太过,他不能容纳。如今他神识不全,与修行而言是极大不利。
“那便是疯了”,李云漆笑容扩大。他嘴角上扬,但眼中没有情绪,面上表情冷漠,邪气太甚。
岐晏不着痕迹地蹙眉,没有接话。
李云漆已经知道了他想做什么,眼中嘲弄,带着几分讥诮,“他们说我违逆天道,是妖。你不杀我?”
岐晏面色平淡,前行几步,抬手若流水之势,一侧枯木簌簌生出满枝头的桃花,“你应势而生,解乱世之局。大道既允,便在法则之内,我不杀你。”
李云漆打量着他神色,“你要我帮你?”
岐晏不置可否。
李云漆望着他,语气幽幽,“你既为魂主,难道不知我与他过往?不将他拖至万劫不复之地,如何消我心头之恨!”
岐晏眼中渗漏出一丝哀悯,“你既生大道,自有缘法,但若嗔怨太过,恐自伤自毁,得不偿失。”
李云漆眼中寒凉,“若是你,你不生恨!”
岐晏面无悲喜,“时间会抹平一切”
李云漆沉默。
一缕分魂,三千年熬磨人心的幻局,一个正义十足,大义灭亲的理由。
虽然岐晏言语之间撇得干清,但这里面包含太多巧言令色的成分。在李云漆看来,他们都是罪魁祸首。
两人不再说话,视线都投向台阶上凄凉癔疯的人身上,各自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云漆突然开口:“我帮你!”
岐晏掀开眼帘望向他,李云漆看过来,重复道:“我帮你!”
这是岐晏大费周章将他从亓元宗要来的目的,但现下目的达成,岐晏却出乎意料地犹豫了。
一旁树枝在寂静中折断,微妙的警示向外散播。
李云漆收回目光,“我助你收了分魂,完整神识,你允我天境山三处灵脉供我修行。”
他有所求,诸事便有余地。
岐晏暂时搁置了心头的顾虑,稍稍放松,答应了。赵晏衣现在岌岌可危,死马且当活马医,他没有其他办法。
他观望了那三千多年岁月,但从未设身处地的感受过其间细微处。他明白李云漆带有某种不可控制的危险性,但显然他低估了与虎谋皮的后果。
风卷起地上枯叶,簌簌飞滚起来。岐晏无声看了他片刻,消散于虚无。
17.第 17 章
天境山又落雪,长风穿过廊下,远处山巅寒寂,檐上彩铜古色的铃铛被风轻轻拨弄。
李云漆衣摆掠过,轻轻坐在赵晏衣对面。长久的精神折磨让赵晏衣无法专注,注意力分散,让他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
李云漆的出现并没有带来很大的波动,无法分清楚现实还是梦中,赵晏衣只能麻木地望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李云漆凑近他,捧着他的脸。
亲昵地,柔和地,将拇指扣在赵晏衣太阳穴,他需要检查一下那道咒印。
当年在幻境中奔走前往太荒山脊时他便想过,能将大梦千秋印创造得如此庞大详细,印主必定非凡。这种大能通常不会亲自入幻,分设化身是最好的办法。
那时候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揭开,他没有办法,在捅伤赵晏衣的那一刻在他体内打了一道咒。
这道咒如今扎根在赵晏衣脑中,让他不能安宁。
岐晏脱世太久,他不懂李云漆,也没有检查过赵晏衣。
他以为赵晏衣是被悔恨歉疚逼迫生了执念,但这个人其实已经不堪重负快要被折磨疯了。
李云漆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当时将心碎表现得淋漓尽致,那时他心力憔悴,岐晏估计没想到他还搞了这么一手。
“你恨我...”
赵晏衣突然出声,他好像终于看见了面前李云漆,脸上有了细微的表情。
李云漆不确定岐晏是否在暗中查探,他缓缓收手,重新观察起赵晏衣的神色,随口说起:“你精神不好。”
赵晏衣无声眨了眨眼,微微垂头,慢慢说话:“我的头很疼,疼得要死了一样。”
“身上也疼...”他细小的停顿一下,“很痒...”
李云漆看不出他的情绪,那道咒会千丝万缕顺着经络扎根在他四肢百骸。赵晏衣现在不像是在求助,更像是被折腾得没有办法,下意识向身边人诉说。
李云漆向外坐了坐,“躺下来。”
赵晏衣看了看他,又将视线挪在他腿边,呆愣许久,才撑着身子顺从地躺在他腿上。每一个动作都异常缓慢,跟油尽灯枯的人并无二致。由不得岐晏如此着急让他帮忙。再不采取措施,这片分魂就要散了。
李云漆手下顺着他脑处经络牵引,为他稍稍缓解。一会功夫,赵晏衣在他怀里睡着了。
天境山外朦胧雪影笼罩,层层叠叠的山沿轮廓在宏大的雪色里凸显出壮丽无边的震撼。
廊下风穿过,掀起岐晏宽大的衣袖,他神色淡淡,孤寒不可近观。
李云漆望向远处,眼中茫茫,“我要一只琼山雪莲”
这等好物,三千年不开一株。
岐晏默然片刻,“他身上没有外伤,雪莲无用。”
李云漆靠在廊柱旁,“不是给他用的,这是我要的好处。”
岐晏看着他不言语,李云漆笑了笑,“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这种俗人,我总得趁现在还有用的时候捞点好处。”他耸耸肩,“如果你很小气的话,那就算了。”
岐晏当时并没有明确应允他,但当天夜里,有侍童送来了匣子。
琼山雪莲在匣子中散发着莹莹光辉,殿内无光火,窗户大开,冷风入室。李云漆面无表情坐在床边望着天间厚厚的云层。
他一揽衣袖,蚬鬼落地。它像感应到了什么,缩成一块肉团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云漆瞥它一眼,“拿去治你眼伤。”
半晌,蚬鬼才试探性地抬头观察四周环境,看了看李云漆,畏畏缩缩地瞅了一眼匣子,大喜过望。但顾忌着什么,没敢有大动作。
岐晏灵蕴覆盖整个天境山,蚬鬼害怕是正常。
李云漆视线在远处,没有转头,“他不在”
蚬鬼闻言,这才舒展了身形,像一团泥巴缓慢地爬上桌子,覆盖了那只发光的雪莲。吞噬、消解、然后剧烈挣扎。
“你阴我!”
李云漆靠在床边,双腿盘叠,手抱着膀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哪有张嘴就能吃到的好处?”
蚬鬼体内散发出光泽,肉块包了一团火。许久之后才平复下来,眼睛一好,蚬鬼有恃无恐,不再像之前那样装疯卖傻地捧脸逗笑。一时间身形膨胀,站在床边凝结成三四人高浓雾般的黑影,阴津津盯着床上。
李云漆面不改色,“动静小点,别把人引来了!”
蚬鬼确实有忌惮,三千年雪莲滋养,它眼睛正在快速修复,但里面加了东西。它明显压抑着怒火,“你敢擅自跟我订契!”
“别担心,完事了会放你走。”李云漆斜眼,“你现下感觉如何?”
蚬鬼保持着警惕,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吃人”
空中出现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忘了我这只眼睛是谁伤的?这里的人我吃不了。”
李云漆笑出声,“不是这里的人,离这里很远。”
蚬鬼稍稍放松,听他道:“但是你得先从这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