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你认得我?熊天善脸上的皱纹瞬间绷紧,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下掐诀。
凌波本是想以救命之恩,换着熊岛修士几分寻人的希望,谁曾想苦苦寻觅数百年的名字,就这样轰然在耳边炸响。
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惊骇的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冷肃老者,双手剧颤,浑身抖若筛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时往前走了几步,嘶哑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您说,您叫天善,是是熊天善吗?
那声音尖利沙哑,似乎喉咙都被撕裂了,乃至于嘶吼出声。
是、是熊岛岛主,熊天善吗?
第二次问出这句话时,凌波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语气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和凝重之色。
当真?!
柳月婵和红莺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熊天善眼神锐利,缓缓道:真又如何?
咚
一声闷响!
那是膝盖沉稳叩击地面的声音。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凌波腰背挺直如苍松,忽然毫不犹豫的,双腿直挺挺重重跪在床前。没有一丝摇晃,更没有惊骇过后的瘫软,那不卑不亢的姿态,充满期盼的双眼,隐隐有泪光凝聚,却始终不曾滑落。
苦寻多年,今日得见,苍天开眼!凌波叩首,后抬起头,直视熊天善,面上忽然浮现出刻骨的哀痛。
何至于此!熊天善震惊之下,想要去扶。
凌波枯瘦如爪的手死死抓住熊天善伸过来的胳膊,阻止了他的扶起,声音嘶哑道:请岛主解开我家主人尸身上刻印的魂纹道锁,让我知晓当年主人身死的真相!
你家主人是?熊天善立刻询问。
凌波似乎陷入回忆,咬牙恨声道:吾主,乃太泽已故衡武君之妹,姬蘅公主!
吾主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琼崖谷无崖道君曾为她预言,因她而死,本该气运无极,一声富贵安详,怎料才二十二岁便横死宫中,少时您曾应其父太泽帝之邀,为她刻下魂纹道锁
我乃公主座下宫女,凌波。
当日心月狐闯宫,杀死无数皇族中人,剥起腹,食其肉,死伤无数,公主去世那日,我在荷花池中寻得公主尸身,公主亦被开肚啃噬,可这绝无可能!公主身上,有奎山道祖所传护身灵宝,八宝凝神链,即便是妖王再世,也不可能没有丝毫动静,就被暗杀于太华莲宫!
请您解开魂纹道锁,令我一探公主当年身死真相!
第196章
大雪飘滂。
茫茫大地战火渐熄,蝗旱苦频,草根木叶充饥,官府微粮亦难保一日餐粥。
凌波不是凌波。
那一年,父母给她取名水来。
到处都是孩子们饥饿的肠鸣和哭声。
水来看着自己瘦弱的弟弟妹妹,将自己卖给了人牙子,车轮踏过骷髅遍地的泥土,眼泪洒在地上便成了血斑,父母竹竿似的身影也越来越远
她勤快,聪明,说话讨喜,做事认真。
招宫女的管事选中的一批小丫头里,就有她一个,于是她进了太泽皇宫。
那是怎样的震撼,宫墙里的风都是软的。
春日梨花开满庭阶,满宫芬芳,没有一颗树被剥掉树皮。夏日会分发瓜果,清甜解渴,没有一处干涸的河床,更别说蝗虫。秋天贵人们吃蟹,蟹肥菊黄,不用提防流寇,担心穗子瘪小。
冬天她穿着厚厚的衣服,烤着宫中暖融融的炭火,几乎忘记外头还有妖物肆虐。
所以那一天,当看到西宫门就闯进的妖怪,咆哮着距离她越来越近,她浑身发抖,瘫软在地,惊恐的无法动弹。
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到她面前,张开了双臂。
公主!
保护公主!
一位小公主冲过来,挡在她面前,护卫们前赴后继地出现,妖怪很快被杀死,公主被人簇拥着带走。
水来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公主的脸。
只记住了她的名字。
姬蘅。
*
堂屋中央。
凌波抚摸着一口通体漆黑,触手冰寒刺骨的棺材,缓缓将它推开。
随着棺材的打开,望着棺中人凝固在二十二岁的年轻容颜,过去那么多年的模糊回忆,也渐渐浮现清晰。
躺在棺中的,是一位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虽非绝色的美人,但见着她,便感到一种令人心安的福气和亲和。
她便是姬蘅公主。
她肌肤莹白,面颊红润,唇角噙着意思若有若无的恬静笑意,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
这样的神采,令柳月婵和红莺娇不约而同,想到了段朝颜托来的那副古画。
莲花池中,古画中的少女眉眼弯弯,抱狐戏水。
画师精准描绘出了这位公主最鲜明的神态。
任谁看到姬蘅公主,都会升出一种亲近感觉,感叹她的面相,坚信她是一位福泽深厚的公主,肯定凌波那句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的话。
姬蘅乌黑柔亮的长发,早已在凌波将她放入棺椁中时,便梳理得整整齐齐。
繁复的宫装包裹着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安详,面容平静,长睫如栖蝶,丝毫看不出,这个仿佛在睡梦中安然阖眼的公主,曾遭遇何等可怖之事,被生生剥开肚腹,尸身沉浮荷花池
熊天善的目光落在棺中女子面上时,遥远的回忆在脑海翻腾。
那圆润柔和的面部轮廓,熟悉的眉眼,漆黑的棺椁,令熊天善冷肃的面容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犹豫,赤水死海边,密密麻麻的悬棺,在他心中渗出无数灰色的影子。
岛主!凌波站起,搀扶着熊天善走到棺前,请解禁。
柳月婵察觉到了熊天善眼中的那丝恐惧,但很快熊天善便压下翻腾的心绪和疑惑,在凌波的搀扶下,靠近了棺材。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公主,而是在距离她眉心三寸的虚空,勾画了一个极其繁复的符纹,以灵气勾画完符纹最后一笔时,那纹路不断旋转,由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灵力交缠汇聚成一个立体的钥匙状。
魂纹道锁,就真的是锁,比米粒还小,直接烙印在神魂本源深处,隔绝一切外力窥探,唯有岛主可解开,代表着熊岛炼器术的巅峰造诣之一的,锁。
熊天善的脸色愈发苍白,他伸出手,指腹点在钥匙上,血从指腹涌出,将钥匙包裹,紧接着,熊天善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将流血的指腹,狠狠刺向自己的左眼,插了进去!
唔熊天善的额头有冷汗滴落,似乎忍受着一种痛苦,左眼并没有鲜血流出,而是一缕极其纯粹的淡金色光芒,被他从左眼抽了出来,缠绕在他的指尖。
这缕淡金色的光芒,正是打开魂纹道锁的核心,蕴含着熊天善当年炼制时留下的独特印记,他将这印记再次和钥匙融合,缓缓刺入了姬蘅公主的眉心。
喀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脆裂的声音,从公主体内响起。
开!熊天善嘶声道。
公主的肌肤开始透出光芒,那光芒如化为一缕缕破碎的细丝,渐渐从姬蘅公主身上消散,一道笼罩公主整个人的黑色锁影从公主身上缓缓升起,停在距离她三寸的虚空,空气中仿佛晕染了墨汁,颜色越深,虚影越小,最后化为米粒大小的黑点,轰然湮灭。
凌波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着伸出手。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绝望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没有半分阻碍,投射到了凌波以灵气构造的镜面中,随着光影的扭曲,倒转
*
小悟市。
紫袍翻飞,如一团被驱赶的阴云,狼狈而快速地消失在小悟市的人潮尽头。
领头的李貌元临走前,那狠厉不甘的眼神,几乎化为实质的钉子扎在萧战天的背影上,但李长老宽阔的背影如大山一般,将自己的弟子挡住了,顺便拦住了紫薇幻境的攻击,将之打了回去。
紫薇幻境的人自知打不过这赶回来的凌云宗长老,只能悻悻离开。
战天,没事吧?李长老摘下自己的草帽朝着萧战天扇了扇,又递出一瓶丹药给他,低沉温厚的声音,透着关切,那几个腌臜东西,怎么又来了,我刚刚还特意去找了紫薇幻境的长老,唉,就离开一会儿功夫,这些人,怎么就劝不听呢。
左右打过招呼了,再来,我可下狠手了
萧战天抬起头,脸上残留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惶和委屈,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师父,幸亏您回来得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