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三道影子纠缠着,钻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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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
近日弥弥总不见红莺娇,便忍不住打听道:厄勒沙大人去哪里了?
大人们的行踪,这谁能晓得?
对面的眼神朝着城北地势最高,规模雄伟的宫殿瞥去,圣女降了令,横竖没出城
红砂石的宫墙上,闪耀着属于极品磷石的细碎黑光,镀金的宫顶,在晚霞红金色的光芒照耀下,气势巍峨
弥弥抿抿嘴,最近教中的风向不大对,她有些担忧。
想寻个机会跟厄勒沙大人说一说呢。
阳光渐渐西斜,一个日夜很快过去,无人知晓三道影子何时进了西南,蜷在北城的一座石桥底下。
弥弥巡逻时路过了石桥,还惯例朝桥下肥美的鱼儿撒了把粮。
张月鹿见鱼儿哄抢着吃,没忍住也挪了点尝尝,入口便呸呸吐出去。
石桥下静悄悄的。
魔眼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梳尺青灰色的身子贴着石缝,像是死了一样。
张月鹿记性不好,自那次被道门围剿中死成阴秽,保留住最后一丝神通,整日里忘性极大。比起身边两个忠心耿耿的普通的妖怪,它多了几分灵性,心知这次出来是必死无生,见了桥下自由摇摆的肥鱼,心头又生出几分迷惘。
魔眼二妖得了妖令,心思倒更干脆,知道自己就是送死来的,只要能完成了抓人的任务,为张月大人拖延一时半刻,便万分值得,见张月那副呆呆的样子,也是见怪不怪。
只是催促着张月鹿。
大人,看气。
看气。
张月鹿答道:在看,在看了。
它从氐土眼里看到了厄勒沙,自然就看到了厄勒沙的气。
张月鹿神通在眼,眼中映不出人类具体的面容,只有各色斑驳的轮廓,和那些挤满天地间的气,如今早不是大妖从前的威风样子,只有一双灵眼鹿身还能看出昔日厉害。
心月狐保她,也就只为这一二回。
厄勒沙便是易容了,气也清晰得像根线,足以牵着张月鹿的鹿眼,一路引它来西南,停在这石桥下。
它原想挨得更近些,可西南的摩尼树太多了。
它从前来这里吃过亏,再不敢小觑这些树,只能躲在这水石相接的地方,忍着,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辰。
西南的人真多。
桥上脚步来来往往。
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妇人们挎着篮子过去,小孩子跑着跳着过去。那些脚步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哒哒哒,吵得它心烦。
这些的人血气,也旺得它牙痒。
它已好多年没痛快吃过人,至于从前吃了多少年,也记不清楚,张月鹿不想承认自己忘性大,就像人不会去数自己吃过多少粒米,它认为这是很正常的遗忘。
唯一让她提着心的,是从前来这里挨的打,是身上磨不掉的鞭痕。
多久前的事呢?
也记不得了。
好像是昨天?
唔,昨天在看那个怪胎,那是前天?
张月鹿舔舔嘴唇,把那股躁意强压下去。
真想跳出去大吃一顿!
吃吃吃!
大吃大吃!
可那个谁说了,得留着肚子干正事。
谁说的来着?
正恍惚时,一股银色的气浮到眼前,张月鹿晃晃脑袋,抬手摸摸头顶的鹿角。
正事,就是用它的角,点上厄勒沙一下。
只要点中了,就能永远锁住她的方位,线自然也钓住了。
旁的都不要紧。
先忍忍。
等找到那个小丫头,点了它。
然后
唉?
她忽然觉着哪儿不对劲。
头顶的脚步乱了。
先是慢下来。
然后停下来。
忽然间,四面八方都是跑动的声音,有人喊,有人叫,有人撞翻了挑子,竹篾在地上骨碌碌滚。
花花
你们看那边的花!
张月鹿从石桥的阴影中探出视线,顺着那些人指的方向望过去。
愣住。
白的。
那些摩尼树的花,怎的变颜色了?
白白的,像把月亮碾碎了铺在树梢上。
张月鹿眨眨眼,又眨眨眼。
妖怪喜欢月亮。
它喜欢白色的花。
但西南的花不都是红的吗?
它记得听谁说过,西南的摩尼花,夜里也泛红光。只要圣女在,就只能是红的。
可如今,那些花是白的。
白的浩浩荡荡,白得惊心动魄,白过街道,白过河岸,白到她目光能及的每一个角落,风一吹,翻涌如浪,像下了一场雪。
张月鹿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许多窝在屋里的人都涌了出来,街上很快站满了人,乱成一团。那些人在说,圣女死了。
圣女归墟?
那个抽了她不知多少鞭子,把她脑袋都抽成骷髅的女人,死了?
真的死了?
张月鹿扭头去看自己身上的鞭痕。那些伤疤像应着她的念头,微微跳动,灼烧的痛意顺着每一道痕迹蔓延开来。骷髅鹿头的眼眶里,亮起两点幽光。
张月鹿笑得上下颚咔咔作响。
死了好。
死了好。
死了就可以吃人了罢?
她想着,又觉得不对,死人有什么好吃的?活人才好吃。
可圣女死了,西南乱了,乱了好,乱了就能浑水摸鱼。她可以趁乱点厄勒沙,点完了,还能顺便吃几个。不多吃,就几个。那个谁应当不会怪她。
她正盘算着先吃哪个,耳边又是一阵惊呼。
那惊呼不是一声两声,是一大片,像滚水泼进油锅里,炸得四面八方都是。
红了?怎么红了?
这才多大会儿?花才刚白!
不可能!从没有过的事!
圣女才归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话没说完,那人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遭树梢上的白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洇出红来。
起先只是一点,像有人用指尖蘸了胭脂,在白绢上点了一下。
然后一朵红了,十朵红了,一百朵红了,一树红了,一街红了,一城红了,落日沉进河里烧起来,烧红了西南的天。
红色的花火漫过,连带着西南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第224章
张月鹿僵在桥下,仰着那颗骷髅头,怔怔地看着那些花。
她不明白。
花怎么又能变回去?
但她觉出些不对了,那些红的不是花。
是气。
四面八方来的气,从每一棵摩尼树的根部,从每一根枝桠,从每一片叶子,从每一朵红花里渗出来,从四面八方、从桥上桥下、从每一寸空气里压过来。
那气息极烈,扑来好似刀割,张月鹿心中大骇,沉沉的锐气几乎要叫魔眼二妖显形。
张月鹿确信在她发现这股锐烈之气时,那四面八方涌来的气也令它们无所遁形。
新圣女继位了!
桥头有人尖叫。
怎么可能呢
这么快!
没有人欢呼。
只有惊疑。
赫兰圣女呢?圣女怎么了?
不可能这么快,怎么可能这么快?
历来圣女都是几千年几千年坐镇,从来没有这么快啊!
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新圣女继位了,是谁?是谁!
厄勒沙!
一柄暗金色的槊杆亮起道道火红的纹路,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伴随着河岸两边的活过来的树干,不断抽枝,发芽,以枝条化为变成无数条手臂,从四面八方朝桥下抽来!
它们抽过来的时候带着风,风里裹着雷,雷里藏着吼。
不好!魔眼喊了一声。
顿时上万道血光在空中爆发,万千双眼睛布满了西南一隅,张月鹿自石桥一跃而起,槊尖上的法纹一圈一圈转,槊尖逼近时,锐气灼烧着几乎将张月鹿整个覆盖,肉红色的魔眼猛地炸开,睁到最大,大到眼眶都裂了,只为让槊尖停滞一个间隙
周遭一声声惊呼中,黑红的身影已近在咫尺,其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西南的长老和护法,见着那浓烈的妖气,各个怒目。
妖孽受死!有人怒喝道,胀大了覆满魔纹的身躯,抡起长剑便朝着魔眼砍去。
梳尺飞快荆棘般的梳齿一圈一圈,向上缠绕槊尖,缠得那些青灰色的倒刺都折断在那磅礴的锐气之中。两者合作,总算让张月鹿得片刻喘息,张月鹿不敢耽搁,额角红光泛滥,化为一只巨大的鹿角,朝着来人狠狠低头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