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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朱凝眉目光安静, 一双灵秀的眉眼,看不出任何愠色。
    如清溪中的月影,清辉已被激荡的流水冲走, 被水冲刷过的石头上却还留着残余的波光。
    夏日阴凉处, 只着一身中衣的梅景行, 不由得心尖一颤。
    她好像, 在生闷气?
    可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 一副笑脸,好脾气的模样。这还是她入宫后, 第一次对自己发脾气。
    “去里面说吧!”她把纤细白皙的手伸出来,搭在他手上, 纤腰袅袅,莲步婀娜地走进寝殿。
    梅景行不愿叫她失望, 只能简单扼要、言简意赅地把她想知道的事,说了出来。
    首先, 秦王必须入京给大长公主送葬。若不让他来,秦王回去后,就有理由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造反。
    其次, 国库里没钱了。朝廷穷, 不能跟秦王打仗。北疆之邻虎视眈眈。内乱若起,北疆定会大乱。
    最后, 秦王入京,目的不是探亲, 他是来要钱的。
    昔日李穆收复北疆的军费,是先帝找秦王借的。
    先帝一直还不上这笔钱,也不打算还。李穆也想赖了这笔账,秦王这才急了, 匆匆进京来要个说法。
    夏日凉风卷得树枝往上扬,已近黄昏,夕阳染红云峰,金色的云层像滚滚涌动的滔滔江水,她刚换上的这件襦裙,也镶着金边。
    朱凝眉望着绣工精美的襦裙,只觉得它像一件华丽的囚服,不如灰扑扑的道袍穿着自在。
    她忽然很想回上大甲。
    道观里的日子虽清贫,但她无拘无束,凡事不用动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山间自由飞翔的鹤。
    可姐姐忽然离宫,把这堆烂摊子扔下没人管,她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前半个月,她的日子过得战战兢兢,每日提心吊胆。半个月后,她忽然得心应手起来,李穆也被她用得趁手极了。
    唯一的痛处,就是得看着李穆那张脸强颜欢笑。她想起他就恨,很不得咬得他满脸是血。可是如今能把控这混乱局面的人,只有李穆。而唯一能把控住李穆的人,是朱雪梅!
    她当了一段时间的太后,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她是朱凝眉,真正把自己当成了朱雪梅。这才是她最最心烦之处。
    到头来,万事成全了别人,却把自己的心丢了!
    她得仔细考虑接下来的事,外面的小太监,已经把梅景行的衣服取来,正在殿外等着。
    朱凝眉懒懒地对梅景行挥挥手,柔弱温婉的声音里,似有些不耐烦:“你回去吧。我只答应过兄长,帮他保护陛下不被李穆杀死,我现在做到了对兄长的承诺。至于其他的,我既没能力做到,便不能在你面前夸下海口。”
    梅景行弯着腰,给朱凝眉斟茶,笑道:“难道娘娘忍心看着陛下亲政够,李穆被陛下处死?”
    “他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最好现在就死,省得一天到晚地来找我麻烦。”一提起李穆,她便像换了个人,声音激动,语气里透着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嚣张跋扈。
    全天下,也只有她敢用这种语气跟李穆说话,便是将来真太后回了宫,怕也不敢如她这般着对李穆横挑鼻子竖挑眼。
    梅景行走后,朱凝眉把李穆的衣服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算是稍稍给自己出了两口气。
    已是暮云合璧,夜色降临时分。
    悦容挂念着她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碗百合银耳羹,担心她肚子饿,赶紧叫宫女们给她摆饭。
    “娘娘,用膳吧。”
    “吃不下,不吃了!”朱凝眉气若游丝,满脸愁容。
    悦容知道她的心病,笑道:“娘娘若是心里不痛快,不如此刻便去忠勇侯府,将他打一顿出气?”
    “这倒是个好主意!”
    朱凝眉眼睛一亮,脸上不复愁苦之色。
    虽然,悦容的主意令人心动,可朱凝眉还是有所顾虑,此刻眼巴巴去找李穆,总显得她心虚,像是刻意去求他!
    得想个办法,让李穆主动跪到她面前认错。
    罢了,暂时想不出,朱凝眉长叹一口气,道:“还是先用膳吧!”
    用过膳,天色已晚。
    朱凝眉又让悦容把梅景行叫来安宁宫寝殿。
    她自己想不出好办法,只能把问题抛回给梅景行。
    她现在是太后,不是苦巴巴的小道士,凡事得亲历亲为。当太后,就是要安安稳稳坐守安宁宫,吩咐底下人去干活。
    梅景行很快便来了。
    朱凝眉饮着茶,慢悠悠道:“你想个办法,让李穆主动来向我求饶!”
    梅景行笑道:“奴才这就去禀告忠勇侯,说娘娘被他气病了,让他入宫来跪着给娘娘谢罪?”
    “不行,这是个馊主意。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朱凝抿了抿唇,道:“不能让他觉得,我有求于他!”
    “娘娘可去探望生病的忠勇侯世子,到了忠勇侯府,再见机行事?李穆素来便对娘娘不敬,娘娘总能揪住他的错处,找到罚他的理由!”梅景行见她分明脸上气鼓鼓的,却还要扮作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便觉得她十分可爱。
    朱凝眉认真想了想,道:“你提醒我了,忠勇侯世子生病,本宫是应该派人去探望,你去吧!顺便再替本宫去大长公主府,给已逝的大长公主上一柱香。”
    梅景行诧异:“娘娘不亲自去探病?”
    “我是太后,她是大长公主,我去给她吊唁,岂非自降身份。让你替我去,还是为了顾念陛下的颜面。再说,我若去了忠勇侯府探望小世子,不去大长公主府吊唁,不是会人觉得我厚此薄彼,让陛下蒙羞吗?”
    梅景行仔细品了品她说的话,虽不无道理,却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笑。
    谁知正是这抹笑,惹恼了朱凝眉,朱凝眉忍他一天了。
    朱凝眉盯着梅景行,越看他越不顺眼,忍不住对他骂道:“从我入宫第一日起,你就想把我当成礼物送给李穆,讨好他!你表面对我恭恭敬敬,实则只是把我看作是讨好李穆的玩物。”
    她狠狠地骂他,眼中的水气渐渐聚拢。
    “我压根不在乎你怎么想我,可我不能让我姐姐的名声被玷污,她是个把声誉看得比性命更重要的人。我诚心想护住小皇帝,诚心想让他成为一代明君。我以为真心可管真心,可你一直在利用我!”
    说完这句,她眼底的水汽,已经聚成了湖。
    “别以为我不知道,大长公主发现榕姐是李穆女儿的事情,是你告诉她的!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我都知道!我不傻。”微风吹拂,湖水荡漾,似要溢出来。
    “我兄长把榕姐的身世告诉你,我把自己的伤口扒出来给你看,是为了让你替我在李穆面前遮掩,是想让你陪我一起唱好一点出戏!不是为了让你伤我。”说到此处,她已经哽咽了。
    她放下茶盏,测过身子,擦了擦泪,平息之后才继续道:“那年你伺候先帝,住进朱家,被其他太监欺负,差点被人淹死在井里,是我救了你!我以为你总会念着那份情,对我稍微有几分真心,可我错了!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和我一起吃糖葫芦的小太监,你现在是位高权重的司礼监大总管。”
    听完这番话,梅景行沉默了许久。
    那些事,她居然都记得!
    “奴才明白了!奴才会护住娘娘,不让他靠近您!”
    “得了,合着我在这里说了半天,你是一点都没听明白。”朱凝眉揉了揉眉心,耐心解释:“我是修道之人,对贞洁并不看重,被他睡了,只当被狗咬一次罢了!但我不能让他白白得了便宜。我付出了什么,就要得到什么,我不能让自己付出的筹码得不到回馈!”
    梅景行问:“奴婢不懂,娘娘可以明示。娘娘想让我做些什么?”
    “我没你那么多弯弯绕绕,我就是想让李穆主动来找我求和,然后我才能跟他提秦王的事。我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有些托大,可我真的很想在姐姐回来之前,替她当好这个太后!”朱凝眉怕被梅景行误会,好像她还喜欢李穆似的,于是又多余地解释了一句:“于私,李穆是我的仇人,我想看他难受,让他尝一尝我曾经在他那里受过的苦!于公,李穆是英雄,陛下是明君,我不能让他们有误会和隔阂!”
    梅景行只心疼她,被李穆伤过一次之后,又要被她伤一次。
    李穆越是把太后放在心上,便越是伤她。
    只希望她真的能把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而不是在其中来回拉扯。
    “奴婢明白了,奴婢今晚便在安宁宫守夜。到了明日,消息便会传到李穆耳朵里,他自会忍不住主动来找娘娘。”梅景行只能用自己当饵,帮她把李穆这条鱼钓出来。
    “行,这主意倒是不错!就是要辛苦你了。”从下午到现在,她脸上总算有了些笑脸。
    不过她和梅景行清清白白,李穆便是来质问她,她也有话堵他!
    想清楚之后,她便安安稳稳的睡了,梦里李穆自然是发疯似地跟她大吵大闹,而她冷眼看他发疯,完全不搭理他!
    翌日清早,朱凝眉还没起床,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悦容道:“请侯爷在此稍等,太后娘娘还没醒来,等太后醒了,奴婢才能进去通报。”
    “行啊,我就在这里等着。有本事梅景行一辈子都别从里面出来,他若是敢出来,我一剑将他劈成两半。他居然敢在太后的寝殿里过夜,也不知抱着什么心思。”
    悦容耐心解释:“梅公公昨夜未入太后寝殿,他和奴婢一起在殿外守着。太后昨夜做了噩梦,被梦魇住了,奴婢担心自己伺候不好太后,才把梅公公请来帮忙。”
    李穆一想到她做了恶梦之后,双眼噙着泪,楚楚可怜地扑在梅景行怀里撒娇的画面,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你为什么去请梅景行?不能叫我入宫吗?”李穆说完这句,便看到她仅着一袭中衣,身上披着件薄披风,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口,冷冷道:“你还嫌给我丢人丢得不够?还要在这里犬吠多久?有什么话,还不快滚进来说。”
    李穆被她冰凉的眼神刺痛,疼痛从心底蔓延至喉咙,又继续吞咽下去,扩散至身体各处。
    这个没良心的女子,他如此爱她,可她遇到事,只会想起梅景行。她眼底除了梅景行,再也看不到旁人。他难道连一个太监都不如?
    朱凝眉淡淡看他一眼,扔下他不管,转身往里去。
    李穆站在门外,犹豫着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他怕自己走进去,看到梅景行躺在她的榻上。他害怕在她的寝殿里,闻到别的男子身上的气息。他怕自己忍不住愤怒,在她面前把剑杀人,让她对自己原来越害怕。
    今早听到侍卫说,梅景行在她寝殿里待了一整夜,他气急攻心,差点吐血。
    输给先帝,他认了,毕竟先帝认识她在先,且先帝又是那样的谦谦君子。
    可是输给一个太监,叫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他不如此刻便那剑自刎,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就在他犹豫着不肯踏足寝殿时,朱凝眉已经穿好衣裳,简单梳妆打扮了下。她见李穆没有走进来,又跑出来看,只见他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那双充满杀气的眸子里,竟透着几分委屈。
    他咬牙切齿道:“我不进去。让他出来,我保证不将他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