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盛步青剧烈地呼吸了一下,喉结向下滚动,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已经褪尽了笑意,只剩下一片寂寥。他似乎想笑,剑眉下压,唇角颤了颤,弧度却十分勉强:“没想到啊。”没头没尾地说完这一句,他便缄默下来,空气也随之渐渐沉寂。
呼气,吸气。
他能感受到两个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好狼狈。作为一个从小便是天之骄子的人,他在赵景这里却一直在碰壁, 一再受挫。权力、金钱、样貌——只要以这些东西来评判, 就必须接受一个事实: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被母亲评价时尚未察觉的巨大挫败感,此刻因为赵景的话语, 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肩上,让他一时有些喘不上气来。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
到目前为止, 他的实力、成就根本无法与小舅相比。
盛步青仍旧有自己的骄傲,不愿将父亲搬到这场比拼的台面上来。
放弃她?
上下牙紧紧咬合之后,又轻轻左右磨动了一下。
他身边多的是簇拥奉承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在那儿没人敢驳他的面子。
可是……
他用力闭上眼, 又重新睁开。
内心的崩裂与挣扎, 在这一刻全数被他压在了平静的面庞之后。
他看向赵景。回答完那个问题之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担心他。
大黄还留在赵景身边,这是他的胜算, 赵景对大黄的感情很深,别人不知道这一点,也没有人同他这般与大黄熟悉。
那他凭什么让位置?
他有能够托举他的家庭,他只需要几年,就足够追得上小舅。绑定又怎么了? s级向导又不是只能绑定一个人。
只要再让大黄吹吹风……
短短几秒。
“这样啊,我清楚了。”他终于又笑起来,话语自然而然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出言语的空间,“喝水啊小景,看我干嘛?”
刚刚盛步青的表情着实有些吓人,但这个回答却出乎赵景的意料。
她挑了挑眉。角落里那匹小马驹已经把绿植啃完了,正心无旁骛地用蹄子刨着根,像是要将那盆绿植赶尽杀绝,这和它主人的表现截然相反。
真的……没事吗?
赵景为自己的绿植惋惜了一下,犹豫片刻,刚想说些什么,青年便又有了动作。
“估计小、舅还有重要的事,那我就不多留了,先走了。”
盛步青站起身,外套搭在手臂上,动作干脆利落,特温和地告别,“再见,小景。”
所有的玩世不恭都被收进了这副壳子里,这个表现不禁让赵景想起了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模样。
“我送你。”她说。开玩笑,这位太子爷刚才的表情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她总得去顺顺毛,也保护一下下次可能被搬进自己办公室的绿植。
男人心海底针啊。
她内心的小人感叹了一句。
这次青年没有拒绝,只是看向谢秉玦:“那小舅,我先走了。”
“嗯。”谢秉玦颔首,比了个请的手势,绅士地留在了办公室内。他已经在这场不动声色的交锋中占据了上风。但他们都不算是胜利者,真正的胜者,从来都站在棋局之外。
他目送哨兵和向导离开。
把外甥赶下棋局也是为他好。赵景这个人很危险,以他自己的等级尚能抵抗住来自向导的吸引力,换成盛步青,估计被骗得一毛钱都不剩了。
嗯。
为了他好。
只可惜这个“横刀夺爱”的骂名,只能自己担着了。
男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笔直的肩背微微弯了一些。
如果日后证实赵景的确是个踏实可靠的人,大不了到时候再看看能不能解除绑定。毕竟这么多年他也一个人过来了,没必要因为一个向导而扰乱了家里的氛围。
……
门开合。
赵景回来了。
用了七分多钟。
她的神色比刚出去时放松了些,说了些什么?
他尝试从这些细微的表情里分析出点什么来。
“谢将军。”赵景坐回对面,找了个话题,“抱歉,久等了。没想到您和步青是舅甥啊。”苍天可鉴,这绝对是她经历过的氛围最诡异的一个上午。
“我也很惊讶,竟然能在这里碰到小青。”谢秉玦整理了下情绪,眼尾弯出浅淡的弧度,“让您看笑话了。”
“哪儿的话,我和他也熟,之前一起共过事。”还是在边境那一会儿,她身边会有102。
102实验也快结束了,到时候她还要过去接。
“看得出来,小青很少这么孩子气。”谢秉玦回答。
赵景笑笑,没接茬。
闲聊几句,话题便被扯回到了工作上。
……
“还记得上次,你放出的精神体应龙吗?”
是和盛步青去游乐园的那一次?
“我记得。”
谢秉玦看了眼微微敞开的门口,才继续往下说,声音压低了些:“华科院那边分析,因为那次龙吟,所有预警的小型虫灾波动都消失不见了。”
那天所有人都蓄势待发地等着虫灾出现。即便波动突然消失,大家仍旧绷紧了神经,可从晚上等到早上,发现虫灾真的没有来。
如果说和之前有什么不同,排查了诸多因素之后,最后推测的变量,就是赵景将精神体放了出来。
“……嗯?”这事儿她倒是闻所未闻。
精神体还有这个功效?
没人通知她啊。
精神图景里,盘在虎背上的龙打了个哈欠,听了赵景的问询,摇了摇脑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两只精神体打累了就会进入短暂的和平期。老虎勉为其难地允许龙盘在它的背上,驮着它去自己的地盘走一走。那里山清水秀,赵景偶尔也陪着两只精神体在图景里面四处逛逛。最近她有点忙,就陪不了精神体了。
“只是推测,之后可能需要你配合。”谢秉玦说。近来华国的虫灾已基本绝迹,连想找个地方测试都找不到。之后可能需要通过对外支援,来进行实战练习了。
“对了,还记得白塔那个向导吗?给你发邮件的那位。”谢秉玦话锋一转,“白塔已经决定和我们合作了。”
“那个……s级向导?”
赵景记得,他叫西里尔。
“嗯。”谢秉玦点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这不像是一个少将说出的话啊。”赵景说。
“随便说说而已。”
谢秉玦唇角有了点弧度,“最近国外动荡,sl组织把虫子称为'神使',空xue来风未必无因,离他们所说的'神降'越来越近了。”
“之后,估计我们要去一趟国外。”
……
赵景只把两个人的来访当作一个插曲。
不过最近的会倒是越来越多,尤其是关于虫灾的。眼下华国在国际上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内部矛盾需要转移,手段便是对外强硬,更何况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同样,没有一个国家能在灾难中独善其身。华国固然庞大,拥有巨大的抗风险能力,但全球动荡带来的能源与粮食危机只是脚步暂缓,终将到来。
只能开始对外支援了。
而白塔内部,也已分裂成两派。以西里尔为首的一派坚持对普通人类进行救援;另一派,则投诚了sl组织。这次合作、论坛接入的就是西里尔这边的白塔系统。
会议开完,已经是晚上五点左右。
赵景缓步往外走,旁边的干事正汇报着工作。她听得认真,手机却在此时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本来打算挂断的动作停下,抬起左手。干事立刻止住了话头。
“大概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具体情况让发我一份到内网邮箱里。”赵景说,“好了,你们先去忙吧。”
等人走后,赵景接起电话。
“季有月。”她站到窗边,窗户开了条缝,温凉的风吹动她外套的衣角,“回来了吗?”她有些惊讶。
“嗯。”温和如玉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小景,我在外面等你。”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季有月了。
赵景想。听到他的声音,她竟然有些高兴。她弯起眼,向窗外看去。
今天的天气并不算好,阴云低垂。她从下班离开的人潮之中,看到了季有月。
青年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白杨,却清瘦了许多,那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穿在他身上,勾勒出一截清瘦利落的腰身。
他本就生得一副水墨画般清隽雅致的好皮囊,眉眼舒朗,此刻远远望去更显得气质出尘。
季有月似乎察觉到赵景的目光,遥遥地抬起头望过来,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距离有些远,她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个笑容的轮廓。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季有月笑起来时,颊边会有浅浅的梨涡。不过季有月现在的五感竟然这么敏锐吗?
“赵景。”
她听到季有月在电话那头字正腔圆地念出自己的名字,“下班了吗?”
“下班了。等我三分钟。”
她有很多疑问想要问季有月。
他去哪了?做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身份证件会出现在其他人的尸体上?
她竟然有些迫不及待。
“嗯。不急。”
青年的语气带着笑意,“外面有点冷,外套记得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