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天空上的眼睛少了很多。其中一双, 从始至终没有眨过。它悬浮在近地轨道之外,体型比其他眼睛大上近一倍,暗红色的瞳孔中央有一道竖直的裂缝。
当龙吟声响起的时候, 这只眼睛微微睁大, 转动, 直到聚焦到在天空中那巨大的金色东方龙身上。它的身边,是羽翼如同燃烧的火焰的凤鸟。祂们不喜欢鸟类的精神体, 还有拥有这种精神体的哨兵。
“龙。”联邦通用语里没有这个音节,祂在人类的语言库里搜索了片刻,找到了最符合这个精神体的词。这个幻想种,不像是那些祂们散播的生物兵器。是在这个文明的神话里创造的生物形态。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与这个民族的先祖记忆纠缠了几千年。
一个低等文明的虚构图腾,为什么会唤醒基因里对于“母亲”的渴望?
祂很困惑, 把龙吟的声纹保存,通过数据进行分析, 最后,发现了一串编码,和虫族母星毁灭之前母亲最后一次发声的频段十分相似。
祂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祂做出了一个在其他虫族看来毫无意义的决定:单独接入这个行星的网络,给自己注册了一个论坛账号。
……
龙吟声像是直接绕过了祂们的听觉系统和神经链路,像一根针扎进了这些尚未退出直播的虫族精神图景的最深处。
这种感觉很陌生, 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难以控制的一点点愉悦和渴望从精神图景之中升腾而起。这些虫族已经是失去母亲的第五代,祂们只通过一些音视频、投影和记忆传承知道“母亲”究竟是什么样,但此时此刻,每只虫子脑海里突然都升腾出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
这是母亲的信号。
她在需要祂们。
在呼唤祂们。
加密的聊天频道此时此刻炸了。
【我的……我的精神图景突然在颤抖。 】
【是母亲?是母亲吗?是母亲在呼唤我! 】
【少发癫了。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杀戮了多少星球,有一些音频的确可能很像,仅此而已。 】
【在跨星系衰减之后,算上星际介质的频散效应还能让我们有这种感觉——我觉得不可能是巧合。 】
【和档案馆里母亲的声音记录不一样……但……】
【不可能,不可能,我用我的八条腿和两根触须做赌注。 】
【谁要你模拟态的东西啊! 】
【癔症犯了吧,哪来的母亲的呼唤声?要我说,根本不需要所谓的母亲了,我们这么长时间不是也是活着吗?耗费这么多能量一直在宇宙中寻找,不如放手一搏,重新杀回去。一天天跟随着虚无飘渺的波动寻找,迟早有一天,我们最后的星系也要被拖垮。 】
【母亲……母亲……嘿嘿……如果母亲突然出现,只喜欢我一个人……】
【楼上别做白日梦了。 】
【那个龙,是高等级向导的精神体。 】
【我们缺向导。能不能把她抢过来?虽然只是低等生物,但精神力有用就行。 】
【我们的爪牙呢?让他们去抢,把那个有讨厌精神体的哨兵杀死。其他的低等向导哨兵杀了就行。 】
【不是有先遣队已经抵达了这个蓝色星球了吗?快去找找! 】
【我记得队长失去了联系。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了。 】
……
京海。
龙吟与凤鸣的余韵还在夜空中回荡,天空阴沉下来,风雨在穹顶下凝聚。那些眼睛正在逐步褪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缓缓拉上了一道窗帘。
狂风骤起,呼啸声逐渐强烈起来。
赵景靠着窗户,越是面对巨大的困难,她的情绪就更沉静而内敛。龙吟声是精神力的一种外放,时间越长、范围越广,消耗的精神力就越大。
此时此刻,神州大地都能听到龙吟声。她的意识也随之外扩,世界于她,沸腾而无声。那些眼睛只是一种投影,却已经能对一些哨兵向导,甚至并不敏感的普通人带来潜移默化的影响。
恐惧、愤怒、绝望、狂热……于是人们害怕,或者陷入一种宗教式的崇拜。
高等生物对于精神力的运用更加轻车熟路。不像他们,处于进化的初期,对于精神图景的探索尚未明朗。就像是……就像是刚学会制作武器的猿猴与手拿步枪的人类对峙,即便感到警惕,挥舞着缠绕着石头片的木棒,在对方视角上只会让人发笑。
谢秉玦的帮助让她能够支撑直至那些眼睛浅淡到肉眼无法观测。
哨兵微微上前一步,抬臂,为赵景提供了一种可供支撑的选项。
赵景侧眸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觉得像不苟言笑恪尽职守的黑背德牧,漆黑的眼睛严肃地看着自己,如果有耳朵,那应该有一只会转动,警惕地朝向窗外。她轻轻扶了一下,站直身体,便收回了手。
青年沉稳地收回胳膊。向导的力道很轻,像一只飞鸟轻轻落下,便又展翅离开。
如果一个向导并不依赖哨兵,那么哨兵于之意义是什么?
兴许是因为眼睛的注视,又或者可能是眼看着与自己绑定的向导照顾别人,或者有人宁愿死,都要告诉向导所有情报,可能也有一点点个人的原因。谢秉玦剑眉低下,罕见地感到有几分沮丧。
窗外,龙与凤成双飞舞。
而他单独站在窗下,看着赵景走向温柔的向导。他的影子拉长,这样看去,像一棵木讷的树。
那种沮丧只是稍纵即逝。
……
谢秉玦的手机响了。
赵景抽了抽嘴角,是一首耳熟能详的英文歌,估计是单位统一配发的手机,倒是挺符合他老干部的气质的。
“是宁钰的。”
他说,开了免提。
“谢将军,信号终于恢复了。”宁钰那边松了一口气,才说,“小景这边没什么事吧?”
“没事。”
宁钰这才话入正题。
“这次的眼睛很明显催动了那些虫子的进化与躁动,随着眼睛出现之后,各国共享的信息平台已经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上传了3452次大小虫灾。这只是一个小时,虫灾检测软件从现在开始往后三十天,每一天都标红了。”
宁钰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赵景也听到了,一向不急不燥的嗓音此时此刻语速快了不少。标红的意思是该点一天发生超过一百场虫灾,超出了检测装置的推测阈值。
“但是!华国的虫灾检测在标红十分钟之后,龙吟开始的时候,已经迅速降至绿色,也就是说一天只有五起往下。谢天谢地,目前还没有出现伤亡。已经接到命令,小景可能要跟我们走一趟。”
谢秉玦放下手机,看向赵景。他没有转述,赵景已经干脆利落起身去收拾东西了。那个看起来很冷艳的男性向导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他的唇抿成了直线,又看了眼外面在云层之上叽里咕噜说些悄悄话,相互展示自己的鳞片和翅膀的两个幻想种精神体,只觉得碍眼。
虽然也想跟过去,但是他还得监视着昏睡的季有月。
……
银湖帮着赵景收拾了收拾东西。
赵景说:“我要去一段时间,这个问题需要赶紧解决。”
虽然经过这次尝试,的确,龙吟能压制虫子,但能压制到什么程度,能持续多久,对什么样的虫群有效。这些数据她不知道。这一次只是初次交锋,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牌。
还有季有月说的那个“母亲”,祂在怀疑自己。
赵景无比确认,自己就是人类。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穿越的倒霉人类。小说里那么多人穿越呢,穿越也应该算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她样貌什么的都没有变化。即便是有进化,也不可能进化得改变了物种。而且,大黄还认识她呢,是带着一起过来的。
她叹了口气。这几天大黄在华科院接受例行稳定,也幸亏在那里,有专业的隔绝设备。否则的话,这种精神力攻击,可能对大黄凝实的精神体造成影响。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就像母亲曾经说过的,能力越大她应该担负的责任就越大,她有责任去保护华国的人民,保护每个人都仍旧能安居乐业,不被死亡、痛苦、恐惧所笼罩。这是她拥有这种能力而应该去做的事情。
理所应当。
她还要找到救回季有月的办法。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她的朋友、她的同事、她的同胞。
银湖嘴唇动了动,深深地凝视着赵景。即便已经经历过一天的疲惫和巨大的消耗,她还微笑着,仍旧沉静,她知道自己要去做些什么。这样的赵景更让他觉得目眩,被深深的吸引。他的哨兵是一个可靠的,有责任心的,善良的哨兵,所以他更爱她。
这个国家应该有很多赵景这样的人吧。
所以才这么平静,安宁。
他想说“我也去”,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的绑定刚刚完成,精神图景还在适应赵景的精神力频率,如果现在跟着她去那种地方,只会成为她的负担。所以他只是把赵景的外套递了过去,又替她理了理衣领。
“我在家等你。”他说。让一个刚绑定的向导,就这么离开自己的哨兵,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他仍旧这么说。
赵景笑了笑,说:“等我回家。”
……
各国的反应几乎是同步的。
最先启动的是早已架设好的外交与情报协作框架。
联合国虫灾应急委员会的紧急通讯请求在通过正式外交渠道递到了华国外交部值班室,措辞克制而紧迫,抄送五个常任理事国及全球哨兵向导联合行动署。
几乎在同一时间,全球哨兵向导联合行动署的最高指挥官通过军事外交专线接通了华国进特管总部的值班将官。
这次异变华国仍旧巍然不动,很明显同那一双龙凤精神体脱不了干系。凤鸟代表的是华国唯一一个幻想种哨兵,谢秉玦。而龙则代表的是背后的s级向导,赵景。他们都对这两个名字十分熟悉。毕竟放眼全世界,顶尖向导和哨兵都是极少的。更何况是幻想种。一些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即便是纽约,这个在虫灾初期便进行过特殊改造,同时拥有全球最多进化人类的地方,在此次袭击中,也折损了不少进化人类。
灯塔拥有三个s级向导,带领下面的进化人类们,勉强维持着纽约及周边的安全。至于其他州,现在这种自顾不暇的局面,已经顾不上考虑了。
对于程序繁琐的联合国总部。这次紧急会议只准备了二十分钟,人数很少。
只有迄今为止在进化人类领域能说得上话的十几个国家。虫子已经不再是小打小闹,也不再是高官子弟们可以忽略不会造成影响的脓疮。他们真真切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或者说是“灭绝”的味道。
对于星空来说,人类太过于渺小而短暂了。
那些原本累赘的礼节和程序全部被省略,闭门会议再次开启,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外交礼仪了。他们提到最多的,第一是一些科研人员、政要家属暂时转移,希望能得到华国的绿色通道。毕竟现在出了华国,其他地方都算不上说特别安全。第二,就是那些眼睛与外来客。还有试探性地询问那两个幻想种主人的状况。
……
华国。京海。外交部大楼的灯彻夜未熄。一份标注着绝密的简报在凌晨四点被送到了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的办公桌上。
军队已经待命,将士们写下了家书。
即便现在华国风平浪静,但不代表着真的就天下太平万事无忧,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简报只有一页纸,核心信息两条:华国暂无虫灾风险;有迹象表明,多个国家的情报机构已启动针对赵景同志的专项情报搜集。建议提升赵景同志的安保等级至最高,建议成立跨部门应对小组,统一协调国际舆论、情报反制与技术保密工作。
和其他国家比起来,华国的遭遇算得上是最轻的。
盛行笃一目十行,看完后将纸放到了一边,随后问旁边的警卫员:“小谢呢?”
“和赵女士在华科院,现在应该接到了通知,往回正赶着。赵女士也在。他们控制了一个意思是外星文明的哨兵,之后可以尝试从中找到突破口。”
他没再多说,而是感叹了一句:“山雨欲来,而风满楼啊。”
窗外大风呼啸,发出尖锐的声音。
即将有一场大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