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尘肺难愈
第132章 尘肺难愈
一晃便是半月过去,老周总算熬到了出院这天。
医生把病历本合上,抬眼盯着老周,语气没半点含糊。
“你这肺,就是长年累月吸粉尘堵坏的,这次算是捡回一条命。”
老周坐在诊凳上,身子微微往前倾,听得认真。
“药按时吃,烟绝对不能碰,重活一点都不能沾,灰更是想都别想。”
医生顿了顿,加重语气:“一旦再犯,再进来就不是住十几天能出去的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晓得,医生,我记着了。”
老周声音哑得厉害,这半个月在医院里折腾得够呛,吊水、吃药、吸氧轮番来,咳嗽是压下去不少,可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原先结实的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慢慢站起身,拎上装着药和换洗衣物的塑料袋,一步步走出医院大门。
刚到路边,一眼就看见王虎那辆黑色轿车。
这年头像这样开着小轿车跑工地的大包工头,不多见,往那儿一停,就透着几分体面。
看见老周出来,王虎推开车门下来,快步朝他走过去。
“可算出来了,大夫怎么说?”
老周抬手捂着嘴轻咳两声,步子虚浮,脸色蜡黄得厉害。
“就那样吧,捡回一条命。”
王虎没多废话,伸手接过他手里那个装着衣物和一大包药的塑料袋,拉开副驾车门。
“上车,先回工地。”
老周弯腰坐进车里,忍不住又咳了两声,胸口闷得发紧。
车子平稳开上大路,一路无话。
车子快开到工地路口,王虎打了把方向,把车靠路边停稳,熄了火。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他侧过身,从储物格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直接递到老周面前。
“拿着。”
老周愣了下,连忙推回去:“虎哥,这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
王虎语气沉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病是在工地上熬出来的,我心里有数。但真要按工伤算,也没这个说法,我也没法明着给你走账。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真不好做。”
老周手一顿,哑声咳了两下。
“你收着,这事就咱们俩知道,别往外说,就当是我这些年对你的一点心意。”
老周捏着信封,指尖有些发沉。
他在工地上混了这么多年,里面的门道比谁都清楚。
王虎能主动给这笔钱,已经是念着多年情分。
“我懂,虎哥,我嘴严,不会给你添麻烦。”
王虎松了口气,语气也缓了下来:“大夫到底怎么说?你后面打算咋办?”
老周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肺彻底毁了,沾不得灰,也干不了重活。再干下去,命都要搭进去。”
“那你手上那五栋……”
“你放心。”
老周声音虽弱,语气却稳。
“这五栋楼我既然接了,就一定给你干完、干好。我不能上手,也能在边上看着工人、把好质量,顺顺利利给你完工。”
他顿了顿,声音涩了几分。
“不过也就干完这一单。干完这里,我就不留在工地了,这行我是真干不动了。”
王虎想了想,劝道:“要不你别走,留下来给我做领班,不用你干活,就帮我管管人、看看现场。”
老周摇了摇头,苦笑:“不行。医生说了,能不沾粉尘就不沾。这工地再干净,灰也少不了。我还是回老家吧,找点儿轻巧活计,先把身子养住。”
王虎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轻轻叹了口气。
“行,你既然想好了,我不拦你。回去之后好好养身子,真有啥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
“哎,多谢虎哥。”
老周把信封揣进口袋,紧紧按了按。
王虎重新发动车子,慢慢开进工地。
两人一起下车,王虎顺手提起后座老周的药袋和换洗衣物,跟着他一起进了铁皮棚。
“刚出院身子虚,你先坐着歇会儿,别着急往外跑。”
王虎把东西放在桌角。
“人都是你带出来的,有你在现场盯着,我放心。有事随时呼我。”
“好,虎哥你去忙,我心里有数。”
王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快步离开了。
老周在床边慢慢坐下,四下安静,只有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声响。
他缓了口气,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信封,指尖轻轻捏了捏厚度,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一角看了一眼。
厚厚一叠钱,整整齐齐。
他心里一酸,又飞快把信封捏紧,仔细揣回口袋。
目光扫过桌角,他看见那里放着几个薄薄的口罩。
想起医生反复交代不能再沾一点灰,他沉默片刻,还是拿起一只戴上。
刚戴好就觉得有点闷,呼吸比平时沉了些,胸口隐隐发紧。
他轻轻喘了两口,还是没摘下来。
比起喘不过气,他更怕再吸进一点粉尘。
坐了片刻,慢慢适应了些,他才撑着桌边站起身,慢慢朝自己负责的楼层走去。
工人们都在埋头干活,有人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放下工具迎了上来。
“周哥,你回来了!”
“身子好些没?看着瘦了一大圈。”
老周站在阴凉通风的地方,尽量离扬尘远些,隔着口罩哑着嗓子点头。
“让大伙惦记了。”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工人挠了挠头,忍不住开口打听。
“周哥,你这到底是啥毛病啊?住了小半个月,看着人都瘦脱形了,现在没啥大碍了吧?”
旁边另一个工人也跟着叹口气:“就是啊周哥,医生咋说的?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拼了。”
老周抬手捂着嘴轻咳两声,语气淡了些,不想把病情说得太重让大伙担心。
“老毛病了,就是肺里受了粉尘刺激,没啥大事,就是以后不能再干重活、多碰灰了。”
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催着两人回去干活。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别围着了,赶紧忙手上的活,别耽误了进度。”
“哎,那行,周哥你也多歇着,别累着!”
两个工人应着,这才转身回去忙活,时不时还回头看他两眼。
老周就站在一旁的阴凉处,安安静静看着自己手下的工人粉刷内墙,偶尔扯着嗓子叮嘱两句墙面要刮平、别留痕迹。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捂着口罩,闷咳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