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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秦王政二年, 初春的风尚带寒意,咸阳宫章台殿内,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韩人。
    来者名郑国, 是韩国人, 年约四旬, 相貌敦厚, 衣着简朴,经外臣引荐, 得以面见嬴政。
    嬴政高坐王位,玄衣纁裳,又过一年, 他的身形已拔高不少,面容褪去了几分少年的圆润, 轮廓渐显锐利。
    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阶下的中年人, “你见寡人所为何事?”
    郑国起身,垂手恭立,开始陈述他早已打好腹稿的说辞:“外臣闻秦国近年重耕战,励农桑。关中虽沃野千里,十分广袤,却因水利不修, 沃野未能尽垦。若能于泾河修筑长渠,引流灌溉, 分洪泄涝, 则千里盐碱之地可成沃野, 年增粟麦,不可胜计。”
    这两年随着农家与墨家弟子依据嬴政提供的“初级农业技术”改良农具、优化耕作,关中的粮食亩产已有显著提升。嬴政却并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眼见关中原本的肥田的粮食产量提升了,嬴政又盯上了土地十分广阔的盐碱之地。
    也不知这个郑国是从何处得知了他的心思,倒像是有意为他解忧而来的一样。
    不过,郑国的一番话虽然正合他的心意,嬴政却也没有轻信郑国。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总要多几份警惕。
    这几年没有政务需要嬴政处理,他就因为粮食武备和墨家农家走的比较近,重点关心粮食和武备的时候也顺带了解一些工程监造的事情,还亲自在咸阳学宫的建造上插了把手,狠狠坑了吕不韦一笔。
    嬴政觉得自己做的并不精妙,甚至他还是因为嫪毐一事带着泄愤的意味而没有多加遮掩,可吕不韦丝毫没有发现他在其中动的手脚。嬴政也就因此知道了工程修建之中的油水有多好捞。
    “听汝之言,似有成算。”嬴政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有具体图策?”
    郑国心中一紧,但早有准备,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简图,双手高举过顶:“臣草拟了初步渠道路线与工程要点,请大王御览。”
    宦者将图卷接过,呈于嬴政案前。嬴政展开,目光沉静地扫过。图上线条清晰,标注细致,乍一看,确是一份用心且专业的治水方案。
    但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造价高昂,工期漫长,一条水渠修得比咸阳学宫还要精细。
    他没有立刻质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图卷合上,抬眼看向郑国,语气平淡:“图策暂且留下,容寡人细观。郑先生远来辛苦,可先至驿馆歇息,静候消息。”
    “谢大王。”郑国心中忐忑,却也只能依言退下。他祈祷这位年轻的秦王只是走个过场,未必真能看出其中关窍。
    待郑国离去,嬴政立刻对身旁宦官吩咐:“速召墨家巨子盖左入宫。”
    不多时,盖左奉召前来,嬴政命人将郑国所献图策递给他:“你看看这图策。”
    盖左接过,仔细研看,盖左面上的表情奇怪起来,一会舒展,一会紧绷。
    “大王,”盖左放下图卷,直言不讳,“此渠构思精妙,若成,确为泽被万世之利。设计此图者,于水利一道,堪称大才。只是此图之中有不少夸大之言。”
    “造价夸大?还是成果夸大?”嬴政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若按此图施工,最终耗费,恐比实际所需多出近四成,工期亦可能被不必要地拉长数年。”盖左的意思就是成果有效,但是造价夸大了。
    “寡人明白了。”嬴政颔首,没有提起郑国。
    数日后,秦王再次宣召郑国。
    接到旨意的郑国,心中咯噔一下。这几日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眼下一片乌青。他隐约感到,韩国的弱秦之策,或许已被那位年少的秦王看破。
    郑国想起自己半生钻研水利,最大的梦想便是主持修建一条足以名留青史的水渠,却因韩国国力衰微、君王短视而无从施展,最终被派来执行这等细作任务,心中五味杂陈,长叹一声。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踏入秦王宫。
    嬴政穿着常服站在阶上,直截了当:“韩国是欲效当年苏秦弱齐故智,派你以修渠之名,行疲秦耗秦之实吧。”
    郑国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颤,不敢抬头。秦王怎么会知道?而且还如此笃定?
    嬴政看着郑国瞬间惨白的脸色。郑国上次见他,他便迅速觉出不对。对旁人而言,苏秦弱齐已是几十年前旧事,可对嬴政,这是他亲眼见过之事,敏锐自不同。
    他没有等郑国辩解,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真心实意的疑惑:“寡人只是有一事不解。韩国既要行此弱秦之计,为何偏偏派你这样一个真正懂得修渠之人来?难道韩王不知,当年苏秦弱齐是蛊惑齐王修筑华美宫室?”
    嬴政想了好几天都猜不出韩王是什么意思。要么韩王别有所图,要么韩王是个比赵王更蠢的蠢货。
    这话诛心。郑国也说不出韩王就是这么一个蠢货,他面如死灰,在极度的恐惧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愤交织下,他反而生出一股勇气。
    郑国猛地跪伏于地,嘶声道:“臣的确是细作,然渠成亦秦之利也!此渠若成,关中可增千亩沃土,秦国再无粮草之忧!臣虽有罪,然此渠之利,千真万确啊!”
    他将头深深砸在手背上,已是泪流满面。
    嬴政却并未立刻发作。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到伏地颤抖的郑国面前。
    “寡人何时说过,不修此渠?”
    郑国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秦王。
    “你的私心与算计,寡人已知。然此渠之利,寡人亦看得分明。让你这样的人才做细作,此乃韩王安之器量。”
    嬴政顿了顿,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寡人非短视之韩王可比。寡人要的,是大秦的万世之基!”
    郑国呆住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位少年君王的想法。不杀他?还要继续修渠?
    “从今日起,”嬴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郑国,不再是韩国的细作。你只是寡人的臣子,是秦国即将兴修的郑国渠水工丞。”
    郑国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四岁、却胸襟宽广的少年秦王。
    良久,郑国才反应过来,以头抢地,声音激动:“郑国叩谢大王不杀之恩!更谢大王知遇之恩!”
    “起来吧。”嬴政转身,走向王座,声音恢复了平静,“即日起,你便会同少府及各郡官员,详拟工程章程,报于寡人。记住,寡人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渠,不是虚耗国力的无底洞。再敢有小心思,寡人会杀了你。”
    吕不韦自然也清楚在关中之地大兴水利的好处。那片土地若能化为稳固粮仓,对秦国国力将是巨大的提升,对他这个国相的政绩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嬴政将郑国修渠之议拿到朝堂上讨论,并力陈其长远之利时,吕不韦几乎未作犹豫,便表示了支持。于是,在国君和国相共同的鼎力支持下,修渠之议顺利通过,少府开始筹措钱粮,各地也开始征发第一批前往泾河的徭役工匠。
    然而,秋去冬来,随着国库钱帛如流水般拨出,数万民夫被征调远离故土,前往遥远的泾河区域开山凿石,一些传言开始在秦国各地悄然蔓延。
    “大王到底年幼,怕是只顾着好大喜功,不知民间疾苦。”
    “何止是不知疾苦?我听说啊,这修渠根本就是浪费国力!分明是有人借此中饱私囊……唉,不好说,不好说。”
    “我听说先王临终前似乎更属意长安君成蟜,要不然怎么会早早就给长安君封号和封地呢。”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都传开了!都说先王本欲传位于长安君,是吕相国篡改了遗诏,这才……”
    流言蜚语渐渐汇聚成清晰的核心:秦王嬴政奢靡无度,好大喜功,修无用之渠耗空国库;嬴政得位不正,乃与吕不韦合谋篡改遗诏,真正的继位人选应是长安君嬴成蟜。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嬴政耳中。章台宫侧殿,李斯低声禀报着近日市井间的种种传言,脸色凝重。嬴政端坐于案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嬴成蟜果然不安分了。
    嬴政心中冷笑。只是嬴成蟜比他还小两岁,脑子还不好使,以嬴成蟜的智商还想不出来这样的招数,他的背后一定有其他人。
    是谁呢?有这个野心和动机。嬴政思索片刻,很快就确定了人选。自从昭襄王驱逐“四贵”,大力削弱宗室权力,加强王权以来,许多宗室子弟便心怀怨怼,只是慑于昭襄王的威严,不敢发作。
    好不容易迎来了年幼的、易于操控的秦王,正是他们重掌权柄、恢复昔日荣耀的大好时机。岂料,庄襄王临终前,宁愿将国政托付给出身商贾、被视为外人的吕不韦,也不愿让他们这些自家人染指核心权力。
    希望落空,怨气累积。既然从嬴政和吕不韦这里打不开缺口,那将目光转向同样有继位资格、且母族出身更高贵、年纪更小、更好控制的公子成蟜身上,便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王上,此事关系重大,流言汹汹,恐伤及王上威信,动摇国本。”李斯语气担忧,试探着问道,“是否需要臣去……”
    嬴政抬起手,止住了李斯的话头。
    “不急,有人比咱们更着急,他会愿意做这把刀的。”
    嬴政意指的,自然是吕不韦。
    李斯微微一愣,随即恍然。
    几乎在同一时间,文信侯府,吕不韦的书房内。
    吕不韦也得到了关于流言的详细报告。与嬴政的冰冷平静不同,吕不韦则是震怒异常。他面色铁青,在宽敞的书房内烦躁地踱着步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手中的密报被他攥得几乎变形。
    “混账!无知蠢货!狼子野心!”吕不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胸膛剧烈起伏。
    若这流言坐实,或者让嬴成蟜那边的人借机生事,成功将嬴成蟜推上王位,那嬴政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但他吕不韦,绝对必死无疑!
    绝不能坐视不管!必须将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吕不韦在屋内又急促地转了几圈,脚步猛地停住。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被近乎狰狞的狠厉所取代。
    “嬴成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必须死。”
    数月之后,一道来自咸阳的朝廷诏令,送到了长安君嬴成蟜的府上:命长安君嬴成蟜为将,率军五万,北上攻打赵国,夺取屯留等城邑,以报去岁赵国骚扰边境之仇。
    大军开拔,北上至秦赵边境的屯留地区。然而,就在抵达屯留后不久,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传来:长安君嬴成蟜,突然在屯留举兵反叛!消息传回咸阳,朝野哗然。
    然而,还不等恐慌蔓延,国相吕不韦已迅速做出反应。他以“平叛戡乱”为由,紧急调动都城卫戍部队及周边郡县兵马,任命心腹将领统率,以雷霆之势扑向屯留。
    叛乱来得突然,平得也极快。短短五日之内,叛乱便被彻底镇压。参与叛乱的将领兵卒或死或降,嬴成蟜本人也在乱军中被擒。
    章台宫内,嬴政听着李斯低声禀报嬴成蟜已被押解至咸阳的消息,神色漠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吕不韦做事太不利索了,嬴成蟜在屯留就该兵败自杀,怎么还让人活着到了咸阳呢。
    次日朝会,气氛凝重。文武百官就如何处置叛臣嬴成蟜,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一派以部分老臣为主,言辞恳切:“长安君虽犯大逆,然终究是大王胞弟。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况其年少,或是一时受人蛊惑,铸成大错。”
    另一派则以吕不韦为首,态度坚决,措辞严厉,要求杀了嬴成蟜:“谋逆造反,十恶不赦!此乃动摇国本、祸乱朝纲之罪,岂因身份便可轻饶?”
    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一直沉默倾听的少年秦王嬴政。
    嬴政面露难色,看看慷慨激昂的吕不韦,又看看苦苦求情的老臣,似是十分为难:“仲父言之有理,谋逆大罪,国法难容。然诸位爱卿所言,亦不无道理,长安君毕竟与寡人血脉相连。”
    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不若免其死罪,削去长安君封号,废为庶人,流放北地,终身不得返回咸阳。诸卿以为如何?”
    朝堂之上安静了一瞬,随即陆续有人出列表示附议。吕不韦虽然心有不甘,但嬴政既然当众提出了这个折中方案,他若再强行坚持处死,反而显得咄咄逼人,也只能无奈同意。
    只是吕不韦心里却觉得嬴政实在是太软弱了,这是争夺王位的大事,怎么能因为一点血缘关系就饶了敌人呢?
    退朝后,嬴政并未返回寝宫,而是径直来到了王宫内的练武场,场中已有数名年纪与嬴政相仿的少年在等候。
    嬴政点了其中一人:“蒙恬,来陪寡人练剑。”
    “诺!”名为蒙恬的少年出列。他比嬴政还小两岁,是当朝大将蒙武之子。
    嬴政眼馋系统商城中那些标注着名将之才的情报包,但又实在舍不得积分,索性决定自力更生。他下令让武将家中未从军的适龄少年入宫轮值侍卫,便于观察选拔。
    最后还真让他发现了几个好苗子,蒙恬便是其中之一。看在曾经在副本中蒙武是自己小跟班的份上,嬴政对蒙恬也有一些别样的厚待。总之,现在蒙氏父子都是嬴政的人。
    两人持未开刃的长剑,在场中你来我往,身影交错,一场酣畅淋漓的对练下来,两人都是大汗淋漓。
    收剑之后,蒙恬跟在嬴政身后离开练武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大王剑术精妙,力道掌控更是恰到好处,臣远不及也。”
    嬴政接过宦者递上的汗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微微一笑:“寡人不过是比你多练了几年罢了。你天赋甚佳,必成大器。勤加练习,切莫妄自菲薄。”
    “臣谨记大王教诲!”蒙恬用力点头。
    嬴政擦干净汗,看似随意地回头看了蒙恬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此次由汝父蒙武负责押送嬴成蟜前往北地。”
    “告诉他,路上做得干净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