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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道注视

      第43章 一道注视
    丹增看着唐弈戈肿胀的帅脸, 无奈地叹气:“怎么可能……”
    唐弈戈注视着他,鼻梁骨比往常高一些,肿得发亮。
    他的沉默就是不信, 他哪怕一个字都不说,别人仍旧能察言观色分析出他想要的答案。丹增猜这和唐弈戈的环境有关,他身边的人永远不会让唐弈戈去猜测,每个人都在读唐弈戈的心情。
    “阿旺才18岁。”丹增继续解释,“他阿妈和阿爸把他托付给我, 要他好好跟着我学本领。阿旺的普通话是不太好,可心是热的金子, 您不要胡乱说他。”
    “我胡乱说他?到目前为止, 我也只是说他普通话不行吧?”唐弈戈发现丹增这人很逗, 开个民宿,就以为自己是山大王,整片山的人和事全部由他负责。
    “阿旺随身带刀具这一点是莽撞, 我回去说他, 慢慢教会他做事。从前他跟着阿妈阿爸跑山,身上不能空着。”丹增还是替阿旺鸣不平。
    “怎么, 你们那边山头还不太平?”唐弈戈放下手机。
    “不是, 是防人之心。”丹增认真地回答。
    “行了,我又没评价他其他。”唐弈戈摆摆手, 他和阿旺无冤无仇,又没有咬着不放。但看样子再聊下去丹增这个老板要咬着不放了。
    丹增点了点头,又忽然说道:“唐先生, 您是不是有一个住处可以看到故宫、天安门那边很漂亮的夜景?”
    唐弈戈心里诞生了一丝警觉,他已经和丹增说过自己不会往家带人,现在丹增突然这样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打探地址, 还是觉得他们关系更近一步了,可以提要求试试看?
    “怎么突然问这个?”唐弈戈面不改色。哪怕他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也不会摆在面上。
    “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帮我拍一张夜景?”丹增还记得阿旺的请求,阿旺那孩子自从来了云起一直很努力,一开始还怕吃得多,给自己省粮食。他和他阿妈阿爸只有这样一个心愿,自己要满足他。
    “不能。”但唐弈戈的拒绝也很明确。
    拍一张夜景?他认为这应该是丹增的某种提示,暗示他们是不是可以往前走一步。毕竟前两个床伴都有类似的行为,唐弈戈不是第一次面对。如果现在拍了一张夜景,下一次会不会就是我能不能去看看夜景。
    “……好吧。”丹增叹了一声,看来得想想别的法子了,“对了,诺布比赛那天有上午场和下午场,在水立方,上午是预赛,下午是决赛,我可以去吗?”
    唐弈戈还在处理上一个问题的遗留情绪,他对床伴的冒然推进很抵触,前面的两个都是一开始相处得不错,到了某个节点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占有欲,然后一脚踢爆了唐弈戈的雷区。他不希望丹增这样快。
    “去吧,上午我让星海送你去。”不过唐弈戈还是答应了,丹增是初犯,他不会计较太多。
    “谢谢您,托您的福,诺布肯定会夺冠。”丹增笑得明朗灿烂,其实早就订好了票,不管唐弈戈答不答应,他都得去。
    比赛在5天后,唐弈戈彻底消肿也是在这一天。这几天他们都没有发生性关系,丹增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不理解唐弈戈的性趣怎么忽然没了,转念一想应该是脸没消肿的原因。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唐弈戈自己清楚,就是因为丹增那个要求。
    人一旦开始越界,唐弈戈的性致便大幅下降。这几天他都在家里办公,势必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方圆角梯形脸,丹增仿佛没什么察觉,依旧和平时一样,做饭、看书、安排民宿的工作、和家人联系,他的圈子很干净。
    只不过唐弈戈心里的那一片疑云始终没有消失。
    到了比赛这一天,丹增一大早就出发了。谭星海开车负责护送,丹增背着一个麻布包,在车里欣赏着北京的风景。今天谭星海的话不多,到了地方便将丹增放下,约好了来接的时间,丹增的心已经飞进场地,写过了星海兄弟便一头扎进园区。
    巨大的蓝色泡泡膜结构建筑在光线下变换颜色,像许许多多块不规则的蓝色宝石。
    四处都是比赛标语,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丹增以前陪弟弟训练、找比较好的游泳班,总能闻到泳池消毒水特有的氯味。现在他还闻到了爆米花的焦糖味,运动饮料的果味,以及烤肠的香气。
    通过安检,丹增终于进来了,他第一时间找到主场馆,巨大的电子屏幕就悬在泳池的正前方,比赛还未开始,上面已经滚动起各项预赛的分组。碧蓝色的泳池即将迎来弟弟的劈波斩浪。
    可是诺布在哪里呢?诺布的男朋友萧行在哪里呢?
    丹增快速扫视全场,希望从攒动的人头里寻找到熟悉的两颗。他今天也是穿了一件漂亮的衣服,袍子里面是白色棉麻衬衣,脖子上是檀香木和绿松石珠串,下方悬挂着他亲手制作的那一枚擦擦。
    “丹增?好巧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穿过喧哗和嘈杂,准确地寻找到他。丹增循声回头,只见唐誉在两排座位后面朝他微笑,身后还站着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同龄人。两个人在观众席中格外亮眼。
    丹增也绽开笑容:“好巧,你们也来看比赛?”
    “我是学生会新闻部的负责人,可以比赛随行,还要安排摄影工作和赛后报告。”唐誉给他们做介绍,看向身后,“这位是……学生会骨干,白洋。”
    “你好。”丹增走到他们那边。
    那名叫白洋的人显然比较严肃,也没有和丹增过多的沟通期望,两个人只是礼貌地打了招呼。不一会儿白洋被学校的人叫走,唐誉一个人留下,丹增不放心地拽着他:“人太多了,你别乱跑,来,我陪着你坐。”
    “我都这么大了,怎么会乱跑?”唐誉倒是老实,别人怎么安排他,他就怎么接受。丹增执意让他坐自己旁边,可不敢让他一个人行动。先不说别的,唐誉那位小舅舅……不知道多担心呢。
    也不知道唐先生会不会来一起看比赛。丹增又一次想到了他。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唐誉再次谢过他送的礼物,特别是那一条项链。丹增却觉得这些都不够呢,唐誉实打实救了弟弟的命。
    “我还有两份礼物,在山上,我要慢慢给你。”丹增亲口告诉他,唐卡和坛城沙画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太破费了,已经给了我很多了。”唐誉忽然想起丹增的北京之行,“小舅舅他给你安排的行程怎么样?那位地陪老王还好吗?”
    丹增看着唐誉那双和唐弈戈很像的眼睛,怎么好意思说我和你小舅舅一直在睡?他也不能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地陪老王,是地陪老唐。
    “很好,都很好,你小舅舅他……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丹增笑了笑。
    “我小舅舅他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有点大。”唐弈戈生怕丹增因为不了解、不熟悉小舅舅而产生误会,小舅舅虽然负责接待丹增,可唐誉敢打包票,他那个脾气……说不定每天联系丹增的次数不超过5次,剩下的工作全抛给老王。
    “他脾气……还好。”丹增又笑了笑。
    唉,丹增这是苦中作乐、强颜欢笑吧?指不定小舅舅给人家多少气。不等唐誉再开口,丹增从他随身的麻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几块热气腾腾的点心。点心像形状简单的曲奇,只不过上面裹着看不出是什么坚果的东西。
    “你肚子饿不饿?吃不吃玛森糕?我今早想着说不定小冬会饿,就带了一些。”丹增将糕点给他。
    “这不好吧?”唐誉惊喜地笑了笑,“这可是给小冬的点心。”
    “没关系,你是小孩子嘛。”丹增帮他打开盖子,又给他拿了消毒纸巾,“这是我家乡的点心,是西藏驻京办那边的店,很正宗。”
    “那我就不客气啦。”唐誉擦干净手指,咬了一块,腮帮子也鼓鼓囊囊起来。丹增看着他的脸,很像前几天脸肿的唐弈戈,他们舅甥真是像。
    “慢点吃。”丹增又拿出了刚买的果汁,帮他拧开。小孩子果然都爱吃甜食。
    距离开幕式还有一段时间,场内的喧哗不曾平复,反而越来越烈。丹增和唐誉聊了一会儿,聊到他那位叫白洋的同伴回来,丹增才起身去洗手间。
    穿过拥挤的座位间隙,丹增忍不住操心弟弟的身体。蝶泳是大开大合的项目,诺布偏偏还是50米蝶泳,要一口气游过去。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50米蝶泳就是肺活量的比拼,诺布得益于高山民族的体质,对氧需求天生低,一直都是这一项的佼佼者。
    可是丹增曾经见过弟弟的痛苦,肺要憋炸了的疼,还有一不小心就晕在泳道里的危险。
    要不是诺布喜欢,丹增说什么都不让他搞竞技体育,又残酷又辛苦。
    通道里人流缓慢,洗手间更是排了长队,丹增耐心等待,手指再次下意识地摸过擦擦。终于轮到他了,就在丹增迈入洗手间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身穿普通运动服的男人撞上了他,他手里的饮料泼到丹增的衣服上,还飞溅了几滴弄湿了擦擦。
    “抱歉抱歉!”那男人连忙说,“太对不起了,这里人太多,我给您擦干净。”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没关系。”丹增被撞一个趔趄,但对面是无心之失,他并不生气。只不过这电光火石的碰撞打乱了他的计划,丹增只好先到洗手台去,摘下了他的项链。
    “实在对不起,您这身衣服多少钱?我给您干洗的钱。”那男人还没走。
    “不用,谢谢您,我弄干净就好。”丹增抽出几张厚实的擦手纸巾,沾水后擦拭着袍子上的污渍。还好只是果汁,不是深色的咖啡。那男人又说了一些道歉的话,丹增也谢绝了他想要付钱的好意,处理了身上的,他再次拿起擦擦,用干燥的纸巾裹住了幽蓝色的绿松石还有泥塑的佛像。他重新戴好,戴上的一刹那好似听到了山上的风和寺庙的钟。
    一股来自信仰的安稳重新落回他的心口。
    上午过去,唐弈戈抵达水立方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场。
    其实上午也可以来,只不过他半路改了道。丹增那天的问题还是像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里,不算什么大事,又时不时冒出来。
    水立方比他想象中人多,唐弈戈再如何如何也要按照规矩通过安检,同时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星海。
    “也不知道唐誉坐在哪儿。”唐弈戈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谭星海,“他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也不算是麻烦,就是首体游泳队的一个运动员被人挖了身世,唐誉他是学生会新闻部,自然在考虑怎么处理。”谭星海忍俊不禁,一个学校小小学生会,居然也搞得有模有样。
    “新闻部……当初我给他竞争财务部,他那时候有点叛逆,每天说话都夹枪带棍的。”唐弈戈想起来只觉得可爱,他还以为外甥的叛逆期终于来了,自己做了充足的准备,准备帮外甥度过这一阶段。结果这来之不易的叛逆就持续了几个礼拜,人家自己就好了。
    “那个被挖了身世的运动员,是丹增先生弟弟的男朋友。”谭星海的工作做得很足。
    “这一家人……”唐弈戈想想都觉得头大,只是一场比赛,怎么竞争对手还搞人身攻击?这些运动员是玩过家家呢?
    谈话间两人来到主赛场,唐弈戈站在最高处,随意向下一瞥,第一眼就看到了丹增顿珠。
    他的穿着太好认,藏服在一片常服里好似一个锚点。而丹增旁边的人就是他外甥。
    现场太过嘈杂,游泳比赛又不像跳水,要求全场肃静,反而是音乐越大越能激起斗志。唐誉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表情看上去还不错,丹增微微侧着身体,面向唐誉,手里捏着一张干净的纸巾。唐誉应该正在处理学生会的烂摊子,急出了汗,丹增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擦拭着唐誉额角的汗珠。
    擦完了汗,丹增顺手拿起他包里的果汁,拧开了瓶盖,递到了唐誉的面前,用温柔的眼神示意他喝水。
    唐弈戈注视着他们。
    丹增的脸实在不像有什么心机,灯光从巨大的泡泡膜穹顶投下,让丹增的身体落在了柔光区。他又递给唐誉一根烤肠,专注地看着他咀嚼,低垂的睫毛当真给眼下盖了两片小扇形。
    唐弈戈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唐誉吃完了烤肠,又喝了果汁,在喧闹的环境中两人打起了手语,进入了他们无声的交流世界。两个人的手语都有自然手语的属性,丹增显然阅读吃力,但他面对唐誉流畅的手语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交流了几次,他便完全看懂了。
    唐弈戈也能读懂他们沉默的交流,唐誉还是太年轻,一点小事就着急了。丹增安慰他别急,网络上的事情都可以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你自己的事情都没解释清楚,现在你还劝别人?这时候就应该大刀阔斧。
    唐弈戈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们“说话”,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短促震动了几下,提示新消息。
    唐弈戈拿出手机,新消息弹在屏幕的最上方,发件人是他不太熟悉的合作伙伴。
    [唐总,下周能否赏光,一起吃个饭?我家在香港有自己的私人游艇,我可以陪您出公海。]
    游轮,出海,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唐弈戈经常会收到类似的心照不宣的试探和邀请,他又看了看不远处,唐誉用手语问:[我小舅舅他今天会来吗?]
    丹增用手语回答:[我不知道,他应该很忙吧?不过他经常提到你,能感觉出他很惦记你。]
    唐誉骄傲又得意地笑了笑:[那是。]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唐弈戈先是删掉了那条信息,再把联系人拉入黑名单,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手机重新放进口袋,唐弈戈走向了丹增旁边的座位。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没人能看到我的肿脸。
    珠珠:我偷偷拍照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