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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豌豆

      第46章 豌豆
    夜幕下它静静伫立, 直到丹增顿珠的目视尽头。
    雄伟和恢弘都不足以形容,让他想到川西连绵蜿蜒的巍峨山脉。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宫墙壁垒。
    甘孜有星湖, 北京有灯川。
    豁然开朗的视觉降落于层叠飞檐,斗拱与檐牙跟随灯光投射一起飞跃,好似排排铁甲从未离开。灯光又变幻成火种,穿透玻璃抵达丹增的眼中,他好似看到了拔地而起的神武门, 金黄的琉璃瓦,天地间的中轴线。他又一次站在了里面, 用自己渺小的脚步丈量天地方寸, 回头便是那个人站立于红墙一侧。
    灯火倒映于他眼中, 丹增忽然又觉得北京并不可怕了。它并不张牙舞爪,相反,它古老而安静, 是岁月长河中的巨兽, 美丽而祥和。丹增一动不动凝视,差一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仿佛终于走上了那一条怎么都不肯去的朝圣之路, 他变成了一位匍匐的路人, 只为了抵达神圣的神坛,送去自己终极的虔诚。
    唐弈戈没有打扰他。
    不光是丹增喜欢看, 他也喜欢。
    他从小听着故宫里的故事长大,从小观摩飞檐斗拱的精准,这已经成为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直到丹增转向了他, 唐弈戈的视线也从窗外移开,夜景的光芒勾勒他的脸部边缘,留下一道熔金的光。
    “很好看。”丹增磕磕绊绊地开口, “非常好看,很震撼。比白天威严很多很多。”
    “我也这样认为。”唐弈戈走了一步,与丹增并肩,目光再次回归那一片光芒,深蓝色的夜幕也变成了他们的夜景,“但是我从来没有在这里拍过照片。”
    丹增微微偏过头,看向了他。
    “从来没有过,因为我不能拍。一张清晰的照片,哪怕只有一条街道、一栋参照物、一棵树,在专业的技术人员手里就会变成地图。无论是这面窗的朝向还是楼层,都可以精准精确。”他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脸上。
    丹增听得懂他务实的忠告:“我不会拍。”
    如果是昨天,丹增对这番话不会有太过深刻的感悟,但现在寒意已经窜上了后颈。“我已经见识过了……我不会拍照的,永远都不会。”说完之后丹增又恍然大悟,“俯瞰紫禁城”成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事实。
    这里原来不是酒店包房,这里是唐弈戈的家?
    “你不要怪我过分谨慎,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我很过分。在你睡觉的时候星海已经查出了底细,已经找到了在水立方撞你一身饮料的那个男人。”唐弈戈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找回了一部手机那么方便。
    可丹增听来,这便是惊蛰的惊雷:“找到了?这么快?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要害您?用不用报警?”
    “报警?”唐弈戈反而是轻笑了一下,“敢打我主意的人会怕警察么?”
    丹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万一他们怕呢。”后知后觉的自责淹没了他,丹增再次道歉,“对不起,是我大意。”
    “不,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也对付不了他们,他们是冲我来。”唐弈戈方才的笑意转瞬即逝,“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所以对你下手最方便,他们只需要你长时间和我接触就够了。”
    他越是说“不是”,丹增越觉得自己错。那些人一定疯了。
    “星海那边已经有眉目,那些人从你这次回京就盯上了你,你偶尔一次外出他们就拍摄到了清晰的照片。照片被无数次放大,他们就可以完美复制出一个几乎一样的擦擦。”唐弈戈的脸上有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顿了顿后又说,“只不过他们棋差一着,没法还原你百分之百的手工。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的手工,我们也不能顺藤摸瓜。”
    这里头的细节他不可能告诉丹增。唐家和陆家共同持有“天宫”企业,陆卫琢手握“灵霄”和“如意”两大特级专项,这回是“如意”项目研发室的内鬼里外呼应。他们确实算得很准,也找对了人,但谁知道丹增朴实无华的手艺无法复制,让自己看出了两个不一样。
    那个擦擦,唐弈戈从第一次见就观察过。并不是他多么喜爱手工制品,而是出于他先天和后天双倍培养的警觉,对于一切偏厚重的饰品、看起来能藏东西的随身物品,他都会留意。
    丹增偏偏是个傻瓜,做出一个手工痕迹比比皆是的擦擦,如果他当时不是纯手工制作,而是用了传统模具,说不定就真的让他们偷天换日。
    “我还得谢谢你呢。”唐弈戈的声音好像近了些。
    “不,您应该谢谢星海兄弟,是他查得快。”丹增摇了摇头,“那个擦擦陪伴我一年多,当时制作它的时候我一直在念经,我希望它是祈福和好运,没想到给您带来了麻烦。”
    “也算是好运。”唐弈戈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落地钟内部响起一声“咔哒”,他走向巨大的落地钟,打开钟罩开始调试。在此之前他并不相信玄学,当然他也没有完全抵触。但他联想到了一幅画面,在某个安静的佛堂里,丹增用泥巴混合草药,轻声咏颂着他信念里的经文,然后千辛万苦地捏出一个小小的佛像,再一笔一划地画上彩绘。
    手工没法一比一复刻,或许真的是诵经的加持,这一份噩运转化成了虚惊一场。
    “你做的那个……”唐弈戈重新合上钟罩,转过身后他的话便断在这里,只剩下持续叠加的错愕。
    站在窗边的丹增已经脱了衣服。
    袍子、腰带、裤子……身上的大件衣物都不在他身上,凌乱地扔在了地毯上,堆落得皱成一团。他身上只剩下那一层薄薄的月牙白衬衣,大面积裸.落的皮肤一览无余,又因为夜景太盛,唐弈戈清晰看到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要把自己完全剖析,顶着一份强烈的羞耻心,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脱了。
    “你在做什么?”唐弈戈见过很多人在自己面前脱衣服。
    有男人,也有女人。有些比较高明,搞欲盖弥彰的那一套,只是露出一小片大腿内侧的肌肤、一条内衣的边界,承载着浮想联翩的后续。有些则直白,在他出差的房间门口偶遇。
    但是如此不高明的脱光,这是唐弈戈第一次见。他真的不明白丹增在做什么,这确实是他人生中不能参透之物。
    丹增垂着头,两只手压在衬衣上,犹豫着脱还是不脱:“我怕自己的身上还有对您不利的东西。因为藏袍很复杂,藏袍本身就是用来装东西的衣服。”
    从前的人们需要长时间劳作,高原温差巨大,早上冷、中午热,阴凉处冷、光照处热,所以聪慧的人们发明了藏袍,可以穿一半、脱一半,劳作时还可以用来装工具和食物。丹增真怕那些人又给他塞了什么而不自知,他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担心无意间又把那个人伤害了。
    急促的呼吸声后是唐弈戈近乎无奈的声音:“你在开什么玩笑?”
    “啊?”丹增抬起了头,衬衣已经解开了。
    “你身上有什么我会不知道么?”唐弈戈弯腰捡起了他的袍子,摸着他衬衣上的纽扣。自己确实解开过这件衣服,丹增身上的每一片布料他都脱下过,但他现在想给他穿上。
    “如果我怀疑,我就不会带你过来。”唐弈戈给他披上。丹增开始在他注视下扣扣子,慌忙中还扣错了一颗,唐弈戈的指尖滑过他胸膛的皮肤,薄茧轻柔拂过,将那颗错误的纽扣解开来,重新扣回正确的位置上。
    这一刹那丹增确信自己被某种坚信的力量穿透,他看着唐弈戈骨指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在他身上变换位置,方才自证的羞耻就全然褪尽了,只剩下肋骨内剧烈的勃动。
    最后指尖掠过了丹增的耳洞,虽然很轻,又重得他不知所措。
    衣服又穿好了,丹增却没能平复混乱的呼吸,耳垂分明发着烫,让他重新回忆起扎耳洞时的灼热。唐弈戈的手压在他裸出的脖颈后侧,丹增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仿佛他一出生就见过了汪洋。
    “您找到那些人……会抓住他们吗?找得这样快?”丹增还在为他担心。
    “不算很快了,比我预想中慢一点。”唐弈戈揉着他后颈生动的凸起,“我家有这方面的专业机构。”
    专业机构就在他二嫂的手里,水生一手创立的“探行”。唐弈戈用指尖拍了拍他:“在中国,只要这个人不更改个人信息,就可以找出来,就无所遁形。”
    “那如果……更改了个人信息呢?”丹增问完才发觉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状况发生了,面对窃听器都能无波无澜的唐弈戈忽然出现了被刺痛的神色。唐弈戈没有说话,眉心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黑夜,要把一切深不见底的黑都看尽。那极为痛苦的神色又一闪而过,若不是丹增看到了,他想象不出这世界上有任何事情能伤到唐弈戈。
    “如果更改了个人信息……”唐弈戈的指尖开始在丹增的皮肤上滑动。
    不是安抚,也不是调情,丹增将他无意识的行为理解出“不安”。
    然而这份不安又隐秘地滑走了,唐弈戈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这段日子你留在这里,这里比瑰丽要安全。”
    “那您呢?您会有危险吗?”丹增将手伸向颈后,自不量力地盖住了他的指尖。
    唐弈戈摇了摇头:“我永远都不会有危险。不过……”他停下来,“你以后不用一直叫‘您’,我好像没比你大几岁。”
    丹增眨了一下眼睛,深深记住了唐弈戈刚才真实的脆弱和痛苦,他笑了笑,声音低低地说:“唐先生。”
    说话中少了疏离,丹增看向他:“你好。”
    不等唐弈戈回复,首先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手机铃声,在唐弈戈的身上。周围的空旷都被这急促的声音挤开了,紧迫地压着每一立方厘米的空间。丹增颈后的手立即收了回去,换成了惊扰的手机,手机光映亮唐弈戈的脸。
    他都没有接听,只是看了一眼来电人,脸色骤变,转头朝他们进门的方向走去:“你自己找地方休息,不要离开这里。”
    近乎命令般短促有力又不容置疑,而且没有解释的意图。丹增根本没有机会多问几句,你要去哪里?安全吗?什么时候回来?等等等等,都随着唐弈戈的消失而静止,那扇大门又一次紧紧闭合,方才两个人的客厅只剩下丹增一个人了。
    屋里好安静。
    丹增像做梦一样,做着梦进屋,做着梦又孤零零。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这么快,空气里倒是残留着唐弈戈的香水味。
    现在丹增僵硬地站在偌大的客厅当中,壮美的夜景好像也没有那么漂亮了。“你自己找地方休息”,他回忆着这句话……所以自己要找什么地方休息?
    自己在唐弈戈的家里,可以去哪里休息?
    何止是不知道找什么地方,丹增连灯都不敢开。唐弈戈也没告诉他可不可以开灯,万一灯火通明被人发现了呢?可是这房间也太大了,丹增只能打开自己的手机灯,用照亮一角的方式小块小块探索。
    这就是唐弈戈的家吗?
    丹增认真地看了起来,和西藏的装修风格全然不同,这里是现代的。家具和唐弈戈的个人风格很像,昂贵冷硬,线条感很强。墙上没有唐卡,而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油画。
    丹增小步小步地走着,仿佛身处一片名为“唐弈戈”的森林。
    屋里太大了,光是找厨房洗洗手就用了好久。进来之后丹增终于搞清楚那一阵果香是源自何处,不是室内香氛,是货真价实的水果。看来厨房一直有人操持。洗过手之后丹增歇了一会儿,要不是他早已习惯山上的黑夜,说不定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间里会害怕。
    房间不是大平层,是双平层,丹增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梯,每一步都心惊胆战,怕碰坏了贵重的陈设,也怕触发什么警报。楼上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光是卧室就足够他晕头转向,丹增就这样晕乎乎地摸到了唐弈戈的衣帽间,用手机光打亮了他一排排的好衣服。
    那旁边的卧室应该是主卧了吧?
    丹增不会傻到睡人家的主卧,唐弈戈处于安全考虑带他过来,应该会给他安排客卧。丹增知趣地离开了这一边,凭着直觉去寻找其他的房间,避开主卧的门。房间就是一个人的神殿,他不能闯入唐弈戈的心里。
    但两间客卧的门好像打不开。
    丹增也分不出是不是客卧,反正是拧不动门把手。他重新回到了衣帽间,顺着衣帽间去了主卧的浴室,而后发现了一摞一摞叠好的黑色浴袍。
    丹增只取走了一件浴袍。
    他又一次回到了楼下,回到了大得惊人的客厅。深灰色的沙发比单人床还宽敞,他睡下绰绰有余,丹增没有脱衣服,头朝着门的方向,这样唐弈戈回来的第一时间他能听到。沙发不比柔软的床垫,支撑力更硬,更足,丹增其实睡不惯。
    唐弈戈的每一句话都没错,他吃不了苦,因为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床垫都是好的。丹增枕着并不蓬松的沙发靠手当作枕头,身体比豌豆公主还要豌豆,没有一个姿势是舒服的。他只能紧紧地搂着黑色浴袍,尝试从布料里汲取气息,身体也本能地蜷缩起来,用浴袍当被子,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哄自己赶紧睡着。
    作者有话说:
    珠珠:家里好大。
    小舅舅:你喊一声还有回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