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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我也藏人

      第65章 我也藏人
    毫无疑问, 唐弈戈是4个人里面高反最严重的那个。
    如果他再严重下去,丹增就要把他往医院送了。送医院还不止,他必须立即下山。有些人今生今世注定不能上高原, 他不敢赌唐弈戈是不是其中之一。
    大约50分钟后,唐弈戈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健康。
    又过了20分钟,丹增给他的手指夹上了血氧监控,稳定之后才允许他出来。唐弈戈一出来就被灌了几大杯葡萄糖,然后吃了高原安药片, 赵祯叮嘱他们要慢慢走,绝对不能蹲下, 于是在山下雷厉风行的唐弈戈、谭星海、罗羽慢吞吞地走过长廊, 终于抵达他们的最高级别套房。
    “星海兄弟, 你和罗羽兄弟住洛桑房间吧。”丹增帮他们打开房门,同时还留了个小心机,不想唐弈戈和罗羽一起住……
    “好。”谭星海也是一样的待遇, 补充电解质又吃药。罗羽则不放心地问:“我希望和唐少爷一个房间。”
    “他……他和赵祯兄弟一个房间, 赵祯兄弟还是医生,可以照顾他。”丹增发现自己的圣心一遇上唐弈戈就统统变成私心。
    罗羽想了想, 也是, 便同意了。丹增又给他们拿了两本高反手册,让他们阅读, 今晚禁止洗澡、洗头发。再带唐弈戈和赵祯来到雪莲房间,门上还有一朵栩栩如生的雕花。
    这是唐弈戈第一次走进原汁原味的藏族房间,套房两个房间, 一个大一个小。他被安排坐在榻上,丹增又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听可乐。
    “有的旅客说喝可乐会舒服, 你们可以试试。”丹增真是恨不得给他们什么都拿过来,“你们现在需要卧床休息,快上床吧。”
    行李箱早就由班觉送到房里,赵祯拉着自己的小箱子选了稍小一些的房间:“好了好了,我去换睡衣,唐总你也赶快。”
    他得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人家啊,绝对不当这个电灯泡。唐弈戈刚准备弯腰拉行李箱,丹增又给他推床上去了,行李箱由民宿老板亲自打开,丹增熟门熟路地翻出了唐弈戈的睡衣,就仿佛这是他自己的箱子。
    “你不用这样,我没那么严重。”唐弈戈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了许多。
    “不,可不能这么想。如果明天你持续颅内高压,必须打点滴。”丹增见过各种各样的高反,最知道哪些行为做不得。他命令唐弈戈脱外套,唐弈戈今天没穿衬衫,上身是一件黑色半袖,他头一次成为了别人手里的摆弄品,被搬来搬去,换上了睡衣。
    “不能洗澡。”丹增一眼看穿他。
    “刷牙可以么?”唐弈戈认命了。
    “我扶你去。”丹增先检查他的血氧。洗漱完毕,他又不讲理地给人送回床上,打来温热的水帮他擦拭脖颈和手臂。唐弈戈特别不习惯,这感觉极为颠倒,他忽然成为了被照料的那个。
    擦完脸,丹增又给他灌电解质水,刚坐下休息几分钟又站起来,出去推进来一个大大的氧气瓶。他调节好鼻氧管:“你放心,星海他们也有。高反没别的好法子,就是吸氧,吸氧不会上瘾,不能停。”
    “你累不累?”唐弈戈话音刚落,被套上了鼻氧管。鼻氧管绕过他的耳朵,强硬地塞到他止血的鼻孔里。
    屋里瞬间响起了氧气瓶的声音,唐弈戈捧着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声音还很沙哑:“你们这里经常有熊么?”
    丹增顺手整理好氧气瓶的管线,一看便是做习惯了。他抬起头,朝着唐弈戈习以为常地笑了笑:“不经常,一年就一两次。我们防备也很足,从来没发生过意外。今天那对父子真把我气坏了……我们这边都养狗,藏马熊怕狗。”
    “它们打得过么?”唐弈戈缓缓地问,脑海里的思路开始成型。他知道打不过,就算是他干舅舅的鼎盛时期也打不过。
    “打不过的。”丹增诚实地说,“熊怕狗,不是认输,是算了。野生的动物受了伤容易感染,熊很聪明,它们知道受了伤没有药吃,就会避免受伤。我们犬舍成年的獒有6头,还有几条小一点的,在马场那边。”
    “对,你还有马。”唐弈戈顿了顿,“出去开犬舍的那个……他叫什么?”
    “他就是阿旺。”丹增还有些小自豪,“勇敢的阿旺。”
    他以为唐弈戈又要调笑阿旺,但这一次唐弈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尽管点头的幅度很小。
    “这种伙计……”唐弈戈深吸一口,“应该论功行赏,你的人不错。”
    丹增原本想谦虚一番,但转念一想,便自豪地接受了这份夸奖:“我们云起很团结。”
    “带团队不容易,做得很不错。”唐弈戈的思绪被丹增牵扯,山上的丹增是骁勇的,也是会拿捏分寸感的商人,“如果我明天好一些了,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嘉措么?”
    他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场景,高原漆黑的夜晚,丹增身边蹲伏着一头威猛忠诚的雪獒。
    “那不行,你好还是不好,得我说了算。”丹增又一次拿起架子,大有一言堂的威风,“不过你现在该睡觉了……其实,我夜里留下照顾你也行。”
    “那你明天工作怎么办?”唐弈戈看了看双人床。
    “没关系,你夜里不会太熬人。”丹增下定了决心,他不可能让唐弈戈自己面对高原上的第一晚。
    不过他那句“不会太傲人”完全是无稽之谈,连唐弈戈都嫌弃自己的熬人。当头疼再临,唐弈戈侧躺着,能感觉到丹增上了床,可是连搂他一把的心思都动不了。他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不安,断断续续醒来的时候就被灌一些葡萄糖。
    高原干燥,可他的鼻子、人中、嘴唇一直都是湿润的,有人帮他涂药膏。
    他觉得丹增应该没睡,因为总有一双手给他调整枕头。唐弈戈不是太认床,但今天情况特殊,一点枕不对就头疼。头疼他就翻身,那双手便不断给他加高枕头,终于他几乎是靠卧了,枕头的高度也抵达了完美。
    可惜好景不长,下半夜唐弈戈开始咳嗽。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烦人了。
    那双手一会儿拍拍他的后背,一会儿用温热的水沾湿他的嘴唇。等到天开始亮,唐弈戈的全部不适如同退潮,一眨眼集体消失,好似根本不存在。他知道并不是自己战胜了高原,而是高原高抬了贵手。
    在睡着之前,他忽然完成了一道计算题,算出了他和丹增顿珠的海拔差距。
    丹增起床的时候唐弈戈刚睡着,血氧指数也正常。
    民宿的清晨比较早,丹增穿着睡衣离开雪莲房间,本来想偷偷摸摸回到自己的卧室,沐浴焚香之后再去佛堂供水供香。没想到在房间门口撞上了一头雾水的阿旺。
    怕什么,来什么,丹增好想从窗户翻出去。
    “老板?你去哪里了?”阿旺端着托盘,盘子里是新鲜的酥油茶。
    “我……我起太早了,去巡查。”丹增轻轻地说。
    阿旺看了看他的睡衣:“不可能啊,我在你门口半小时了,就等着你起床,你什么时候出去的?还穿着睡衣?”
    “我一个小时之前就出去了……这不重要,你在我门口等什么?”丹增想不到自己也有这样一天,要在民宿里藏着枕边人。在北京的时候是唐弈戈藏着他,回到家,他同样是一个路数。
    阿旺疑惑地皱皱眉,反正没瞧见老板出来。“厨房新调配的酥油茶配方,说是更适合旅客的口味。你尝尝,我是不喜欢。”
    丹增连忙拿起这杯“改良过”的酥油茶,味道嘛……确实没有那么纯正,不过确实更容易被客人接受:“好,你先回去吧,我换上衣服就去厨房。”
    “可是……老板,你大早上去巡查什么?”阿旺还想再问问呢,被老板笑着推走。
    这样一忙,丹增又做了一件唐弈戈干过的事。
    他把唐弈戈给忘了。民宿工作繁琐,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时间流逝,就是八点多的时候让班觉帮他准备几份早饭,送到洛桑和雪莲去。等他终于坐下歇了歇,胸口那团怪异的空虚趁火打劫,他一个弹步跳起来,糟了!
    推开雪莲房间的门,他手里的托盘上有两杯酥油茶。这时候的阳光已经极为慷慨,将昨晚看不清楚的风景镀了金。而被他藏了又藏、忘了又忘的唐弈戈靠卧在床上,他自己已经换上了黑色高领短袖,肩线挺拔而饱满。再搭配落地窗外的绝佳风景……
    如果不是他还戴着吸氧管,这随便拍一张照片都可以出片了。
    “对不起,我太忙了。”丹增走过去,“你吃早饭了吗?星海和罗羽那边我送过去了,他们已经好了很多,赵祯兄弟在外面……”
    “你吃午饭了么?”唐弈戈先看了一眼腕表,“早知道你起床这么早,昨晚不应该睡一起。”
    两个人眼下都有淡青色的阴影,两个人都没闲着。唐弈戈的电脑就在腿上放着,还有一沓纸,纸上被他写写画画做了标记。窗外的阳光驱散了唐弈戈脸上的苍白,尽管还在吸氧,可他又是山下那个沉静锐利的他了。
    “我已经没事了,你吃午饭了么?”唐弈戈又问了一次。
    丹增点点头,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你喝酥油茶吗?好多旅客都说喝酥油茶会好得快。”
    “可以尝试一口。”唐弈戈接过茶碗,先闻了闻,忽然闻出了差距,“不是你做的吧?”
    “是厨房做的,说是改良口味。”丹增说。
    “你在家做的不是这个味道。”唐弈戈喝了一口,没有丹增亲手熬煮的那份浓郁,奶香降低,茶香更明显,“没有你喝的咸。”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住。”丹增没辙了,唐弈戈的舌头记忆太好,没法糊弄。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地方,丹增顺势坐到了唐弈戈的旁边,不止是靠住了他的手臂,还想环一环。
    他始终都记得唐弈戈牵着他的手走出电梯的那个瞬间,把他彻底拉入了他的世界里。
    不光是靠住,丹增顺势看向他腿上的图纸,惊讶地问:“这不是我们云起的截面图吗?”
    “这奶茶……不好喝,还是你那种喝得惯。”唐弈戈放下了茶碗,连同电脑屏幕一起转向丹增,“图纸是我问班觉要的,他来送早餐,我就知道你忙不过来了。我说要看云起的火灾逃生通道,他送来一大堆。”
    说着,唐弈戈用圆珠笔点着他的笔迹:“我刚才找了几位结构安全专业的专家,帮你看看云起的整体框架,找一找有没有潜在的风险点。这个门……昨晚那种情况,如果是自动门,安全系数会很高,你根本不用跳下去。”
    丹增捏着他的大臂,不说话。
    “是考虑到资金么?”唐弈戈深问。
    “不是。”丹增摇头,“门是我亲自设计,当年民宿刚刚建好,我想着门越重越安全,上面还有钢钉,这样无论多少藏马熊都推不开。但是我不是专家,忽略了门框和整体结构的浇筑,重量也超出想象。如果安装电机,门轴带不动,如果要换门,连围墙都要拆掉。况且藏马熊不常见的。”
    “这简单,我给你找团队,围墙到门一起换,拆除和重建……”唐弈戈还是不舒服,缓了缓,“我让他们加强巡视,保证你和云起的安全。再有,我希望围墙安装主动式红外探测器。”
    “不不不,那个资金会超过我的预算。”丹增坚持,“我们这边不常见熊…”
    “不常见也是会见,你不要和我犟,我会安排。”唐弈戈不想再看到昨晚的重现,但看着丹增为难的表情,又增补了一句,“算我给你投资,可以么?”
    “投资?”丹增已经开始计算这笔钱的数目。
    “就当是风险投资,我对云起民宿的发展很感兴趣,大力支持川西旅游业。以后云起扩建也由我承包,当云起发展到二期规模,我要抽成。”唐弈戈揉了揉太阳穴。
    “好,我都答应你,你不要急。”高反最怕情绪大起大落,况且丹增体会得到他的好心,“你躺下,我给你擦一擦。”
    唐弈戈没有推辞,丹增又去打来热水,浸湿了毛巾,将他的上衣卷到胸上。唐弈戈闭着眼睛,任由丹增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而丹增的手指滑过他的胸口,那种冲破皮肤的生命力又判若两人,不像一个脆弱的高反患者。
    “你可以午休么?”忽然间,唐弈戈握住了他的手。
    丹增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破天荒地说:“可以休息半小时。”
    可能是昨晚太累,丹增这一觉睡了一小时,好在民宿也没什么急事找他。他整理着藏袍离开房间,差点又和阿旺撞上,躲开阿旺时丹增快要贴在墙上,恨不得自己变成壁画。
    下午三点多,唐弈戈吃了药,准备下床了。
    西晒正好,唐弈戈正式开始参观民宿,俯瞰着远处的雪峰。云起很漂亮,外墙大部分是传统的白色,窗框和门楣则是藏族最常见的朱红、金黄、靛蓝,每一层都有宽阔的露台。
    唐弈戈忽然想,如果孩子们能来,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
    “一楼的公共区域有餐厅、茶室、吸氧,食材大多都是本地的牧民提供,很新鲜。”丹增陪同,两人沿着木楼梯慢慢走,唐弈戈明显要慢。
    唐弈戈看着墙壁上的唐卡和壁毯,满鼻子都是酥油、藏香和木头的混合气味。他时不时用手触摸一下粗糙的石墙,或者双手撑在木栏杆上,倒退着丹增当年当老板的年龄。
    应该是大学刚刚毕业。22岁的年龄就有这样的魄力,吃了不少苦。
    “等你们休息好了,我带你们去看马。”丹增给他指马厩和牧场。
    唐弈戈看着这位民宿主人,也感受到了高海拔的紫外线强度,鼻梁骨在发热。那一身让自己爱不释手的小麦色就是在这里晒出来。
    “我记得……四层有一个露台,露台正东方有一个不公开的区域,是你的佛堂?”唐弈戈忽然问。
    阳光热情地倾泻在丹增的额头上,他犹豫了一番:“你想进去吗?”
    “你不应该这样回答我。”唐弈戈看得出他一闪而过的挣扎,那地方应该是丹增的私人空间,“你应该考虑你愿不愿意让我进去。”
    丹增点了点头,唐弈戈好像总能洞悉到自己的退让。风大了,门上的彩带翩翩飞舞,哗啦啦响,他第一次带人来到这一片不开放的区域,走过一道木头长廊,走到了一扇门前。
    门就在他们的面前,丹增却没有去推,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很想拉住唐弈戈的手。
    有迟疑,也有犹豫,丹增的手指比彩带震动还明显,试着朝唐弈戈的左手靠近。伸出去,又收回来,没收几秒钟又伸出去,仿佛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他不知道自己该强硬一些,还是柔和一些,是先勾住一根手指,还是直接攥住一把手指。直到此刻他才发觉牵手是这么难,他们是一条走反了的路,上床之外的事情一窍不通。
    他要多了,开始要床伴之外的待遇。可那只手的诱惑太足,变成了比山还大的巨物。山山相依,指指并拢。
    而这时候,唐弈戈夹着血氧监测的手指也动了动。
    “你是不是想牵我?”唐弈戈的血氧指数开始往下掉。
    掉到80的时候他握住了丹增。
    作者有话说:
    阿旺:老板不对劲。
    珠珠:没有!
    小舅舅:我无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