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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归程

      第86章 归程
    等暴风雪压倒头顶, 丹增也知道了这个向导的名字,叫金刚。
    冈仁波齐的天空会反复变脸,湛蓝、灰白、铅灰, 都是神山的赐予。风裹着雪粒,皮肤生疼。丹增裹着金刚的大棉衣,低头跟着他往下面去。额头上的伤口被冷风一激,反倒不疼了,只剩下丝丝拉拉的麻痹。好像有个成型的面团在他眉心上发酵, 又被风吹成了冰坨。
    下山这一路的记忆断断续续,比山上的经幡吹得还散。丹增时不时想起藏语“勇气“这个词, 说的是“心的力量”, 心的力量足够了, 人就没有了害怕。他虽然身体力量没有了,但心的力量充满了。
    路很滑,他时不时要摔倒。金刚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那只手力气很大, 掌心粗糙,拽着他的胳膊完全是把他的整个体重都撑了起来。
    金刚万万没想到他这样轻, 这个体重已经很危险了, 伸个懒腰,肋骨都有可能戳破肺叶:“别回头, 快走,风下来了。”
    一路上他们的话不多,作为藏族人, 他们都敬畏山风和暴雪。哪怕只是晚走几分钟,可能再想下山就要花好几天。
    “就是这里,先上车。”金刚拉开自己车的副驾门, 不带犹豫地把丹增塞进座位里,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大了暖风。奇怪的是他没有跟着上车,而是关上了车门,在外面打电话。
    丹增靠在椅背上,车里的暖风让他冻僵的手指阵阵发痒,刚才还是白色的皮肤突然间变得通红。他闭着眼睛,不清不楚地听着金刚用藏语打电话,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加吧索”、“动手了”、“额头破了”、“人在我车上”、“找一下”等等。
    加吧索。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丹增的太阳穴,疼,又没法追究。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他们开豪车,穿顶级的冲锋衣,背着最贵的登山杖,打人都不是新鲜事。很多向导遇到他们都是绕着走的。一来,这些人打官司不怕,请得起律师,耗得起时间,但向导们耗不起,一天不带队,他们就没有收入。二来,他们打人的地方,都挑在没监控的角落,在无人区横行霸道,打了就跑,连个证人都找不到。
    金刚不会要帮自己出头吧?不要,那太傻了,会被报复的。
    不一会儿,金刚上了车,丹增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等丹增再睁开眼,车已经开了起来,金刚又在打电话,语速非常快,丹增没听清。等车再次停下,金刚绕过来帮他开门,把他扶下车。旁边又来了一个向导,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架进了救护站。
    救护站已经挤满了人。
    病床早已不够用,转山者一个挨一个躺在地上,绝大部分都在吸氧,他们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有的人裹着睡袋,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还有几个中年男人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氧气瓶的阀门,不停往嘴里喷,试图用最快的速度缓解高反的头部剧痛。
    这就是神山的威力。
    还好丹增不高反,是天生的高山人。两个向导给他找了一把折叠凳坐下,一个穿灰色大褂的年轻人过来看了看他额头的伤,拿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又问了他几句话。确认没有脑震荡的迹象,医生开始给他清理伤口,碘伏涂上去,一阵刺痛,丹增咬着牙想喊疼,又忍住了。
    金刚去外面绕了一圈,又走回来,蹲在他的面前说:“我让我兄弟在这里陪你,你们清理伤口,我去找他们。”
    “找谁?”丹增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算了。”丹增猜到他要干什么,声音完全是被风吹哑的,“算了,不找了。”
    金刚笑了笑:“山上的人都在这里停,现在好找。等风雪过去,你让我找都找不见。”
    丹增继续摇头:“我不是第一次碰上他们,你管不了,你会被他们记住。”
    “等我一下。”金刚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还是出去了。
    丹增坐在折叠椅上,纱布一圈圈缠上额头,裹得他脑袋都重起来。外面的风刮得呼呼响,玻璃上发出雪花的拍打声。丹增累得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被人推醒。
    金刚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背包,递到他眼前:“这是你的吧?”
    丹增看了一眼,低头翻了翻那个包。拉链头是磨花的,侧面有一道他自己缝过的裂口,没错,是他的。
    “是我的。”丹增有点不敢相信,“你从哪里找到的?”
    金刚只是说“我出去抽烟”,转身又离开了。丹增透过半开的门帘看到他的背影,风把烟卷散,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他们说扔在了山脚,我开车去找的。”金刚又蹲在他面前,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是他们吗?你看他们的脸。”
    丹增没有立刻接手机,只是问:“你怎么分得出他们?”
    金刚格外笃定:“你放心,我们常年在山上当眼睛,一眼就知道谁是‘加吧索’。他们和普通人不一样,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声音、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可是,这也不是金刚冒险再次上山找包的理由,金刚又没有靠山,惹不起他们。
    丹增疑惑中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从远处拍的照片。几个穿着专业冲锋衣的男女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正在抽烟聊天。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人脸有点模糊。丹增指了指其中一个,刚要肯定,又改了口:“金刚兄弟,咱们算了吧。弄不过他们的,神山都看着呢。”
    金刚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他们能让我找到,就是因为他们自己也缺氧了,来这里买氧气。我问他们的,我兄弟的包你们是不是拿了?那里面有贵重物品。”金刚又点了点那个包,“你瞧瞧,东西丢了吗?”
    丹增谢他这份好意,可实在不敢给他找麻烦。拉开拉链,丹增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只有手机在,其余的都不见了。他又把手伸进内兜,用线缝起来的内兜里,身份证和边防证都在。
    他松了口气,把证件捏在手心,对金刚说:“就这样吧,手机和证件都在。”
    金刚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去外面抽烟了。等丹增休息足够,可以自己站起来之后,金刚才重新走进来:“放心吧,我和我兄弟,送你下山。”
    丹增想了想,不得已地问:“你们认识的向导里,有人走甘孜吗?我想走一趟。”
    “我们就可以走。”金刚言简意赅。
    丹增实在囊中羞涩:“那……我回去给你们钱,我的零钱花完了,手机坏了,打不开。你们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用用?我想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你等我。”金刚去找他兄弟,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部很新的手机,递给了丹增:“这是我兄弟新买的手机,你先用吧。”
    “谢谢你们,我会给钱的。”丹增道了谢,把自己的手机卡换上。屏幕亮起来,他先给卓玛打了个电话,又给索朗发条消息,说自己找好了向导,正在回甘孜的路上,这次实在是太幸运了,刚好有专业的向导从冈仁波齐回去。
    卓玛的声音听起来都快要哭了,她问了很多细节,向导叫什么名字、车牌号是多少、有没有身份证照片?丹增一五一十回答,心里有些发酸,他知道妹妹在怕什么,自己这一趟确实走了很久。
    挂掉电话,丹增在两个向导的陪伴下走出了救护站。
    而救护站外面的空地上,那几个“加吧索”正聚在一起抽烟。他们的装备新得像是刚从橱窗里拿出来,和周围灰头土脸的转山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眉眼间带着散不去的优越感,看人的目光像看风景,毫无温度地打量一遍,再笑评几句。
    确实太好认了。丹增甚至不用刻意去找,人群中他们是最突出的一群。无论是装备还是神态,度写着一句话:我看不起这里的人。
    丹增觉得很奇怪,他见过比这些人更有资格去优越的人,可那个人身上就没有这种气质。
    可是丹增也没有回头,而是一步一步地走过他们身边,走向金刚停在路边的车。他只是知道,在神山眼下,没有任何一笔账是算不清的,只不过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
    金刚发动了车子,越野车碾过碎石路面,颠簸着驶向山下。
    等丹增真的撤下山,双腿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金刚和另外3个兄弟把车停成一排,其中有一辆是坦克500,一辆是牧马人,显然,金刚把范围之内能找到的最好的车都找了来。丹增没想到还多了两人,再加上改装过的越野车,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是走订制团的向导吧?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丹增算了算,4个人的向导费都要给,“回去给你们。”
    所有向导都在打量他,丹增也不懂他们看什么。现在的自己嘴唇干裂,眼神里只剩下长途跋涉后的恍惚。只有真正走过转山路的人,才会有这样疲惫又虔诚的神情,目光又薄又透。
    “没关系,你必须好好休息。”金刚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自己多年经验来看,丹增应该是营养不良很久了。
    当晚,他们带丹增找了一家小旅馆。房间都不大,但是干净温暖,有热水供应。向导中的一个人出去了半小时,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藏袍,很普通,是新的。还有一双崭新的符合他鞋码的藏靴。
    “明天你穿这个。”那人说。
    “谢谢,谢谢。”丹增又一次双手合十,自己真是遇上了好人。
    这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身体累到极限,大脑却像停不下来的机器。明天坐车肯定很难受,丹增坐不惯越野车,尤其是那种长途的颠簸,不晕车,就是浑身骨头被拆散了再装回去的感觉。半睡半醒地捱到了天亮,丹增9点多下楼,吃了早饭,跟着4个人走到那辆坦克后面。
    后备箱盖子一打开,居然是一张铺好的床。
    后车厢完全被改造了,上面铺着厚实的床垫,垫着一床藏红色的毛毯,枕头有两个,边上还放着一卷备用的厚棉被和几张毛毯。车厢的顶棚贴了隔热层,两侧窗户挂了遮光帘,拉上以后,整个后车厢就是一个温暖而私密的卧室。
    紧跟着,牧马人也开了过来,车顶绑着备胎和备用油箱。4个人,两辆车,每两个人换着开。
    “上去睡。”金刚指了指后车厢,“路远着呢。”
    丹增没法拒绝,跪着爬上去。躺上床垫的一刹那,身体陷进去,被完全地接住了,腰椎、膝盖、颈椎……这些在转山路上疼到麻木的地方,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他闭上眼睛,听到车厢的门被轻轻关上,遮光帘挡住了高原的阳光。
    车发动了,引擎持续的轰鸣让他整个身体跟着微微震动。
    归程就这样开始了。
    从冈仁波齐到噶尔县,丹增几乎全程都在睡。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后车厢里,车身微微晃动,是一只巨大的摇篮。偶尔他会醒来,听到前面两个人低声说话。他想问到哪里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没力气吐气。
    太累了。他走了太远的路,转了太多圈,身体已经紧急拉了红灯,再也没有力气往回走了,连拼车、换车都做不到,只能一路躺回去。
    到了噶尔县,他们停了下来。金刚敲开后备箱,负责给他送饭和水。丹增坐在车厢边缘,脚悬在半空中。街道上空荡荡的,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回家是一件很远的事。可是要问他怎么走来的?丹增又没觉得远,不知不觉就到了。
    从狮泉河到改则县,一路望不到头。路有时候是柏油,有时候是碎石和土路混在一起,车开过去扬起长长的尘土。4个向导轮流开车,配合得很默契。
    到了改则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灯箱被风沙磨花。金刚加满油回来,对丹增说了一句:“这一路上,只要看到加油站,必须加满。”
    丹增以为他在说油钱,赶紧保证:“回去会给的,都算上。”
    金刚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从改则县到那曲市,是整段路程里最不好走的一段。路像踩碎过又重新揉起来拼接,到处都是坑洼和裂缝。他们的车在这样的路上颠簸起伏,与之相反的,是窗外绝佳的风景。
    而丹增什么都不知道,他蜷缩着身体,用被子和毛毯把自己裹紧,身体随着车的节奏起伏,一直在补觉。
    4个向导没有一个敢放松。他们的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即便都是一二十年的老手,也不敢在4500米以上的海拔掉以轻心。高海拔不止影响司机,也让车的反应变得迟钝,刹车距离变长,稍有不慎就是事故。
    丹增在颠簸中睡睡醒醒。他听到过风声,听到过雨声,甚至听到过冰雹砸在车顶上的声响,密密麻麻,像是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从那曲市到昌都市,他们要翻越很多海拔超过4500的垭口,每一个垭口的弯道都要扎进云里。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路面上有暗冰。金刚都会减速,从后视镜里观察后轮的情况,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全程有大量的无信号区域,手机屏幕上永远显示着“无服务”3个字。向导们提前下载了离线地图,把沿途的关键节点标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是一条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路线。
    个别加油站的油品不好,车子加进去能感觉到动力不足。金刚自己带着过滤设备,每次加油前都要先滤一遍,才敢让油进油箱。
    这些事,丹增通通不知道。他睡了一觉又一觉,身体像被上了锁,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透支之后,正在进行彻底的自我修复,睡眠是唯一的药。
    但他能感到车的空间慢慢变得不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厢里多了几个软垫,颜色和材质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不同地方买的。枕头从两个变成了四个,高低错落地堆在床头。毛毯也换了,从最初的藏红色换成了更厚实的羊绒毯,压在身上沉甸甸暖融融。遮光帘换成了双层,更厚实,拉上以后,他分不清黑天白夜。
    在昌都市往甘孜走的路上,丹增终于有了些力气,撩开遮光帘往外看。云很低,大朵大朵地堆在山顶上。
    “醒了?”金刚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丹增“嗯”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像是好几个月没有开口说过话。
    “快到甘孜了,再有1天就到。”金刚看着地图,付钱老板对这一趟的第一要求就是安全,不是速度,所以他们万分小心往回开,已经开了13天。
    “谢谢。”丹增低头看了看身下,床垫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热水袋。毛毯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加热毯,开关藏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线被整齐地固定在车厢边缘,生怕电到了人。他真不知道现在的私人订制向导能细致到这个程度,简直大开眼界。
    有时候他睡迷糊了,幻觉也如影随形,他会忘记这样舒适的车厢不是在北京,还以为自己睡在唐弈戈的车里。
    第14天的晚上,车终于停在了云起民宿的门口。
    丹增从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金刚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重新站在地上,感觉地面还在晃,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车厢的震动,一下子还回不过来。
    妹妹卓玛站在门口,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索朗第一时间捧上白色哈达,给向导们披上。云起民宿的伙计们都出来了,到这一刻,丹增的身体终于从漫长的睡眠中醒了过来,他从冈仁波齐回来了。
    同一时刻,还有一辆车朝着云起民宿前行,雨刷器摇摆,挡风玻璃迎着片片落下的小雪花。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两周时间运煤球!
    珠珠:睡了一路zzzzzzz……
    可算是把珠珠宝贝一样给接下来了!